☆、章六:苍天枯棋
秘密的流云谷之约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
佛狱选定流云谷此地为结盟的地方,可见并非省油的灯。
流云谷面积广大,除了终年烟重锁雾,最特别者,乃是地势走向有如对称,以此约为例,无论由佛狱至流云谷,或是由集境至流云谷,都将先陆经大片的浩瀚树林,而后才渐转平路。
这看似平常而公平的地势,却暗藏佛狱精打细算的野心。若有万一,茂密的树林中,非但是扶木蛰伏的绝佳地点,更是扶木攻击的绝佳掩护。然而,集境作为提出联盟的主动方,在这些算盘之下,地点註定要吃上暗亏。
这也是千叶传奇说服烨世兵权率领重军主因,欲取下佛狱,少量吃亏是必经的过程。此番建议合情合理,安排妥当后,集境众军主分四路,一路为烨世兵权与弒道侯的主军,另两路为鸦魂与长空护在主军两侧随行,最后一路,则由千叶传奇从北侧方向行进,坐镇在流云谷外头的龙峡口,负责掌握情局,最后与主军会合。
另端,死国、佛狱、苦境暗自连成一线,各自从根据地进发。既然打定主意反约,消灭集境的援军是必然,佛狱、死国早已先根据流云谷的地形设下埋伏,欲围杀集境,正道则两头并进,由叶小钗与略城义士提早进发至流云谷等待,素还真与苦境其它侠士由其它方向至流云谷会合。
各方兵马就此进发。
一路上,集境大军可谓行进平稳,孰料,大军甫至流云谷辖区内不过半裏,漫天云雾蒸腾,先是大地隐隐悸动,随后尘埃浮土抖起,扶木自地底爆冲而上!
剎时树影参差,鬼影匍匐,天地充溢低沈的鸣响,烨世兵权手按辉煌,环顾四野,一刀斩杀快速生长的扶木!讵料背后现影者,竟是数名来自死国的奇异能者,邪能异法大开,转眼幻境频生,纵是武力过人,也要被延宕脚程,几番下来,烨世兵权心中已然起疑。
「军督,为何有死国人马出现,难道消息外露?」应招间,弒道侯同生疑惑,倘若佛狱有诈,安排扶木攻击是早晚之事,但死国人马出现,肯定是消息外洩,而最可能洩漏消息者,只有——
击退敌方最后一道幻影,烨世兵权踏步立正,扬手号令:「传左右两翼护军,领先前进!」
◇◇
集境探子传报极快,左右两侧随行的鸦魂与长空分别甫接到命令,不约而同各自拆开千叶传奇行前交付的锦囊,上头所指,依然按照原订路线直往流云谷。
鸦魂略有迟疑。流云谷浓雾终日不散,照原路前行是长达数十丈的峡谷,对行兵而言是大不利,如果真要暗算烨世兵权,不该是如此行径。
他所率的队伍,固然掺有破军府部分兵种,然而多半还是自己的残宗兄弟,即使有多年的带兵游击经验,这命令也让鸦魂犹豫了片刻。
就这一关了,他别无选择。鸦魂丢下锦囊,将信纸拧了碎,断下决心:「全军前进!」
另一头,万古长空见锦囊所云,自然是奉行太阳之子的命令,领兵继续前进!
◇◇
龙峡口的数裏之外,千叶传奇亦率军缓慢前进。
他这一路,是最为安全一路,却也是最危险的一路。按常理而言,该条路线不会是死国与佛狱众军埋伏的地点,却是离事发地点最接近的危险区,更是烨世兵权行军的判断指标。
千叶传奇仰首瞧望天色,手中日轮微微一扬,拂散了厚重浓雾,但见前方龙峡口隐约尚在遥方,却突然下令道:「众军回头支援两翼大军!」
其下众军闻令,纷纷愕然。这支军,只留千叶传奇一人?
千叶传奇旋身,眸中闪烁异芒,命道:「照办便是!」
众军唯唯诺诺,全数退去,转眼沙尘满天。待风沙止息,千叶拂手化物,一方棋盘骤现身前。
「素还真,吾等你下这盘棋。」
◇◇◆◇◇
鸦魂带军前进,方越过一段山岭,果不其然,倏地邪音缭绕,阴娆之气横出,佛狱大军骤现!
「太息公在此等你们很久了!喝——」太息公娇笑佞色,水袖劲翻,扶木招摇拔窜,同一时刻,峡谷两端轰隆爆响,巨石自上而下狂倾,数以万计的箭只如潮水般射发,白雾之中挟着刺目白芒,剎那喋血喷溅!
「果然有伏兵!」鸦魂冷静以对,袖裏剑连折数锋,大军各处鸣镝猝然响应,众兵变化阵形,金戈交击之声回荡山谷,杀声震天!
远处,万古长空竟遭遇类似情境。敌方宛若早知情报,死国兵马与佛狱的迦陵早已守株待兔,重兵锁路!长空手持创世,身后诸兵亦刀刃立现,劈开浓雾,对阵厮杀,人马顿时陷入苦战!
◇◇
「报!左翼大军同样遭受伏兵袭击!」
「报!我军继续遭受伏兵袭击!太息公、死国杀手全数到齐!」
负手而立的烨世兵权鹰眸一掠,只问:「千叶传奇呢?」
「正继续朝龙峡口前进!」
军人闻罢,锋锐如刀的唇线却隐隐透出冷酷笑意——
「继续前进!」
「军督!」弒道侯拦手横阻,满是不解,「佛狱、死国已经发难,为何还要前往流云谷?」显而易见,集境现在全面受到突击!
军人抬起只手,精准的脚步不变:「吾要让咒世主见识集境之实力!」
即使反叛盟约,太息公等人已来到战场,是大军全出的状态,怕咒世主还不来吗?
——这场局,咒世主依然会赴约,而他尚有昊苍玄诀以及离魂弓,势必让佛狱付出代价!
◇◇
雾霭深沈,叶影骚动,在绝境裏冲出生路是人类最本能的知觉。
浓雾密林之中,阳光难以穿透,浓厚的血腥之气弥漫战道,杂沓交错,血印斑斑。
步步维艰,牺牲、死亡在短短时刻内一一上演,战袍上的鲜血已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家兄弟的?鸦魂一面狼狈行军,一面撕下衣布绕住手臂伤口,继续带领大军杀出血路、踏过一具具同伴的尸体,冷冽迷雾中,更添凄寒。
早些时候,主军曾有零星的传兵来讯,为探查众兵安危,哪料回报之后,却迟迟等不到援军,奈何背后随风沙爆射的长箭依然源源不绝呼啸而来,疾而烈,宛如在空中划过无数细密的黑色光线,人的生气便无声无息地倒绝在这片黑潮之中。佛狱大军继续在后紧追不舍,两军拉距走走停停,还需穿越一个山头才可到达流云谷顶端,与主军会合。
眼看兄弟伤的伤、倒的倒,千军之队仅剩百名,后头太息公却如入无人之境,连番追杀狠厉无情,鸦魂杀红了眼,喝令兄弟们先走,自己回身接招,袖裏剑凝力如浪,侧身瞬间,太息公掌气恰偏划而过,削落几许毛发,再折腰,精光瀑闪,虽爆击得逞,气府却被震得气血翻腾,连退数步!
「就让太息公送你一程吧!」太息公得意长笑,翻袖再攻,鸦魂不屈不挠,愈战愈稳,内心可怕的猜测却益发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
不对、不该是这样。这场战、这场局……太多疑点了!
就一路被追杀的情形观之,佛狱明显早设下伏兵!但是早前暗中会晤之时,千叶传奇早透露佛狱与死国可能来犯,甚至能提早写好锦囊要他们要继续按原订路线前进。
这是一场明明可以避开的危险,为什么偏要他们直接踏入敌方圈套?
为什么谁不选,偏要选他与长空率领大军护在两侧?
还有,为何烨世兵权一再传令确认他们的行踪,却任敌方这样的追杀一直持续下去?
唯一的原因,只有每当他们越走一步,越与死神搏斗,烨世兵权才愿意相信情报,多走一步;他们伤亡越多,烨世兵权才更愿意往流云谷前进,踏进千叶传奇设下的杀局——
这是一个局、一个让他们白白送死的局!
忿意难遏,鸦魂齿缝忍不住迸出几字:「千、叶、传、奇——」
闪神间未及喘息,邪氛又至,太息公已双手高举,运起邪功,口中念念有词,顿时诡绿色的光梭黑染空中白雾一片,似乌云般铺天盖地而来!眼见众军逃不过邪法,鸦魂跳身喝挡,却再度被太息公击杀,口吐长红,千钧一发之际,破风剑光介入,挡下致命一击,长空实时率军自右侧切入,抢援而来!太息公欲追,孰料变数再生,一阵安详悦耳的天籁轰然在山谷间环绕满盈,竟硬生生洗尽杀戮之氛,扶木顿时受挫!
「是九韶遗谱,走!」机不可失,长空、鸦魂率众加速撤离。
◇◇◆◇◇
大战在即,佛狱、死国、苦境各军浮现,素还真亦与其它众多侠士赶往流云谷,孰料离龙峡谷不远的前方,浓雾渐散,一条狭径穿梭在蓊郁深林中,向远方无边蜿蜒,尽头,一道玄紫身影独对棋盘,悠然以待。
秋阳筛下光芒的剪影,映成片的苍木绕环。松涛浪鸣,几粒松果应声迸落,沾起了纤尘,与光同尘。仿佛在此之间,万物恬静如诗,生死杀伐,唯在棋局。
「千叶传奇?」素还真料不到此刻竟遇上此景,遂转身与其它众义士示意,托付先行前往流云谷,自己则应邀入座。
「素还真,这一局,我们下很久了。」千叶传奇神色平静,举手置了一黑子,如闲花静落。
战场上的一隅宁静,却怎感杀机更现?素还真万念揣测,竟是猜不透合作伙伴的心思,谨慎应道:「确实,此局成立以来,你我各自互相猜心三分,一路顺遂,终是走到此局。」素还真看了一眼棋面,「今日就将此局结束,如何?」
千叶传奇颔首:「请。」
有别以往的步步慎思,今日两人行子飞快,显然早前皆各自保留了棋力,两人面色波澜不兴,却暗自佩服。不过多时,黑白两子呈棉和之力,宛如太极之两仪,正是极端的太和之局,胜败并存。
曾经他们也下出这盘太和之棋。那时他们方初会不久,奈何时至今日局势翻覆,武林益加混乱。人,变了许多;棋,也变了许多。
白雾冉冉,秋叶静舞,安宁之中,忽地,千叶传奇出声道:「素还真,这样的局势可是你所愿?」
素还真正俯首行子,摇首道:「你所布之局太过凌厉。与其剿灭敌人而自伤,素某宁愿暂时和局,且留余地。」
「有时和局等同死局。遇极必反固将得出胜负,但搁浅不动也无益局势的进展。」千叶道着,清湛目光看向远方一株形容枯槁的老树:「而唯一不变的,是往下扎根的生命力量。如同那棵树,他虽然干枯老死,如入死局,反之,一旦遇春,便可周而覆始,生生不息。」
素还真心神领会,不直接应解,举一反三问道:「但佛狱、死国、集境实力相当,如今共处一地,太阳之子又该当何解?」
「如果要你再动一子,还有何处可进?」千叶传奇相问。
素还真神思,捻起一白子落下,剎时二三路自紧一气,绵绵相连,是不可多得的密局,听他分析道:「太和之局之难缠,有如珍珑。观此棋势,先前东南一方角逐激烈,而西北一路混沌不明,所幸白子下了重兵,自侧路挺进,抢得一先,稳住局势。但若真要安全无虑,恐怕还需随后打扎,素某欲落下这一子,以抵抗黑子随后的攻势。」
千叶传奇听罢评析,却断然摇首道:「吾却以为,这一子你下错了。」
素还真不以为然,「哦?」
千叶自旁再捻起一子,动作稳然而慎重,像是在决定一条无法回头的险路,听他缓缓问道:「素还真,你可知要破太和之棋有何方法?」
此问一出,气氛顿时凝结。
素还真扬眉,愕然道:「你要破局?」
「这一局非比当时,当时太学主危害武林,而日盲族依然安好,太和之棋存在不成问题,吾也保留了手段。但是如今各势力角逐苦境,千叶就必须为日盲族争取一席之地。」千叶传奇举棋落定,决然道:「吾只能说,抱歉了。」
言定,指端黑子从容落下,局面顷刻翻转,有如天地换色。太和之局,破!
「千叶传奇,你——」素还真悚然而起,万般猜不透。此刻破局,那围杀之局如何能成?
蓦地尘沙瀑起袭面,千叶传奇一掌击碎棋盘,负手冷道:「你可以走了。」
无论如何,还是前往流云谷一探究才能放心!变中生变,素还真看了千叶传奇一眼,疾使轻功,匆匆绝尘而去,奔赴间,心中念头百转千回,指尖不自觉一寸寸冰凉起来——
是了,方才千叶传奇明显话中有话,那句「可以走了」,相反的意思来说,便是在此之前走不得。那么……此番中途拦截自己根本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为何千叶要拖延时间?方才他言吾那一子下错,难道……」答案闪过脑际,素还真心头惶然,拚尽全力加快脚步,情急道:「流云谷,叶小钗!」
那多加的一子,正是自请前去流云谷打扎的叶小钗众人!
◇◇◆◇◇
「还好吗?」荒烟杂丛中,长空搀扶受伤的鸦魂颠簸行走,自己身上却也多处见血,一路逃来,两人脚下早已踏出蔓延一地的血渍,背后残存的军队则凌乱四散,勉强还算的上一支队伍。
「尚、尚可。」鸦魂藉长空撑扶之力,靠在一块大石背后,伤口却又再度裂开,同样负伤在身的长空亦瘫在石边,拔开缠在脚边的枝蔓,大口喘气,不禁忧心道:「众人皆已负伤,我们还要如何赶到流云谷?」
「长空,你还不明白吗?流、流云谷绝对有问题,根本不用去!」鸦魂忍住痛觉,咬牙忿道:「因为我们是饵,一群会扭动、会挣扎才显得真实的诱饵!」
「什么?」惊言入耳,铺天盖地的震愕猛然袭来,长空楞了半晌,方不顾分寸地搭上鸦魂肩头,摇晃道:「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