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魂运指如飞,点住数穴止血,放目四望,见到一个个横倒在地的兄弟,其中虽有破军府的人马,更多却是曾经与自己一同打拚的残宗兄弟们,悲愤之情不禁油然而生,颓然道:「……长空,这是一场局。你想想,千叶传奇并非不知佛狱与死国会借机暗算,为何要执意要我们继续按照原来的路线前进,白白当送死兵?」
长空默默回想方才混乱的战况,双手不禁悄悄攥紧。
「因为他需要卸下烨世兵权的心防。烨世兵权是什么样的人物?当他看见佛狱、死国出兵,会怀疑谁洩漏消息?当然是千叶传奇!如果我们被怀疑,烨世兵权还会亲赴流云谷吗?」鸦魂续道:「所以,为了演戏给烨世兵权看,他不惜将我们全当成了诱饵……我们每往流云谷一步,烨世兵权就更相信我们毫无算计,一步步走向流云谷,踏入千叶传奇的杀局。……长空,为了他口中的日盲族,残宗被他利用的还不够吗?为了残宗的未来,他牵制雄王,我们低头;他需要兵力,我们配合,为他,我们做到这地步了,难道非要把残宗上下全部牺牲得干干凈凈,全都当成他的棋子,他方才甘愿吗!还有你,被当成棋子,你甘愿吗!」讲到最后几字,鸦魂一掌击向大石,恨不成声。
每听一字,那指甲便往掌心刺深一分,几要深剜入肉。长空失魂地怔看鸦魂,眸中仅剩团火燃烧,仿佛不认识他,也不认识自己似的,「为什么……他、他竟然……」
原来,他不只把残宗当作了诱饵……也把自己当作了诱饵;原来,是他们把自己看得太重要,而在此人眼中,自己、还有残宗却不过是个随时可遗弃的棋子,如此不堪、如此微不足道!……他怎狠得下心、他怎狠得下心!
狂燃的怒焰压也压不住,长空浑身狂颤,不知从何处再次生来气力,愤然拄剑起身——
「吾去找他!」
「稍等,莫冲动。」鸦魂用力扯了住,最后一丝理性犹仍把持:「他最后放出九韶遗谱想来有两个用意,一个是让我们借机逃出生天,另一个就是让我们两支队伍会合,留住生机……他确实做绝,但没做到最绝,大战在前,我们要忍住!」
「鸦魂,你不了解他。」长空摇首,忿恨中有道不尽的痛楚与悲凉,「没有把别人利用殆尽,他是不会罢休的。」言罢,已迈出矛盾的脚步,沈重离去。
「万古长空!」鸦魂阻止无用,望去一片伤残的兄弟,亦不禁长嘆。
◇◇
流云谷上的各处高峰,咒世主、天者、还有叶小钗为首的等各方势力众军皆已来到。这一局,完全以利益为牵系,否则若真论起各势力的彼此仇怨,在场众人足可以先厮杀一场,所以即使互相照面,各方依旧漠然。
倏地,一道浑厚的嗓音划破全场宁静,众人屏息——
「吾之军权,辉煌天下!」烨世兵权手按辉煌,一脚踏入现场,各方凝气于掌,蓄势待发。
◇◇
素还真一路疾奔,心急如焚,眼看就要到达流云谷入口,只恨不得自己的脚程多快上几步,孰料就在不远前方,一道玄紫身影背对而立,天藐剑锋自寒冽雾中切入眼底,莹光灿然——
前局已留情面,再度相对,只剩剑刃相向。
素还真心神一滞,「千叶,快让路!」
「素还真,吾若想让你通过,还会在此挡路吗?」千叶传奇缓缓转身,天藐抬起,在空中微微荡起锋利无比的剑风,如可削发裂帛:「吾不妨说明白,离魂弓于一刻之后会先射向流云谷上方的九霄宸峰,你若想送死就进入吧!」
「离魂弓、九霄宸峰?千叶你……!」素还真闻之,如雷贯体,心更骇然。
恁是常人,也难以料到千叶传奇竟行此险着,离魂弓为传闻中的禁忌之弓,威能强大,而让离魂弓直接射往流云谷上方的九霄宸峰,藉由地势震荡与天然爆炸之力,将使其威力硬生生加倍,不惜在射杀烨世兵权的同时,让三方人马全灭!
……不、不能!前方不只是聚合了佛狱、死国与集境人马,更有苦境与略城等重要侠士,他不能让他们一同陪葬、他不能……
事态急迫,素还真身后般若倏地出鞘,不愿妥协道:「素某虽想解决佛狱等三方人马,但不能让苦境战友也一同陪葬!千叶,你做得太绝了!」
「是,吾做绝了。」千叶传奇静静凝视素还真难得泛起惊惧的脸色,眸如寒霜道:「但用这一箭换佛狱、死国、集境三大巨头全灭,值得。」就此,苦境战祸必可平息一段时日,正是素还真所求的绝佳结果。
从头至尾,配合天山驭弓臺的射发方向一直是九霄宸峰,流云谷不过是藉佛狱之便所设下的幌子,这局,烨世兵权是首要射杀目标,佛狱、死国不过附带。
素还真长声嘆气,面如冠玉的脸容闪过一丝异色,是矛盾、是挣扎:「你不明白,这些战友对素某意义非凡,素某断不能让他们白做牺牲!」言间,剑指划过,甫出招,便是成名剑式「旋空斩」,顿见浩瀚劲功透于刃上一点迸发而出,如浊浪排空!
千叶传奇反应矫捷,折身跃开数步,衣袂飘然间,极光电闪,天藐剑端划出雷霆之势,「风雷惊动九重天」强势挡招,冷然道:「素还真,吾看不懂你了,你的朋友性命重要,那你眼中所谓的苦境苍生就不重要了?灭去三巨头,苦境的战事就可以平息大段时日,避免生灵涂炭!」
「这样的方法,素某无法茍同!」
「你若要胜利,就不该一时仁慈!」
「是是非非,人情义理,素某若能两全,岂会与你在此相争?」一挫身,般若剑光再次绽耀清光,凛锐逼人。素还真是自问、亦是直问:「千叶,你尚未明白,人命与情感是不能放在天平两端的!」
「你错了,是你太幸运。世间还有多少的人命与感情连放在天平的资格都没有?」千叶眉宇一拧,回身正面迎击,剑芒浩荡,劈招裂式,凌厉非常,字字纯粹,透入心防!素还真借力疾退,身形速闪,侧剑强捋,抢路急攻——
此局、此战,如方才毁去的那场棋,一方曾力挽狂澜,另方却早布过中局,只待这一刻冲突!
如此矛盾、如此现实,护苦境安危、连手对付外敌,是他们定下的约定,如今却必须毁约!
所谓天下苍生,所谓个人私情,谁辩得清、谁真放得下?只因世情累绊,只因在世为人。
但见黑白双莲剑势强势交击,拔掠之姿在飞云流霞裏荡出最激烈的攻防之战!
素还真意在突围,千叶传奇意在阻挠,两人各自揣测,招招心意相通,却招招剑出相反,气贯九天!两大兵器交击发出铿然金戈之响,剑光流散之刻,撕尽翠景雾氛,周遭松竹应声风闪爆灭,徒留片片灰烬翻涌!
千叶传奇虽功体有伤在前,然战力不减,战略攻防更以巧见胜,片刻间,剑锋陡转,宽阔如江流漫海,在云雾之间折出紫霞流光,亦守亦攻,誓必阻路!素还真见机,攻势再进,只欲速往流云谷,阻止憾事发生!
孰料激战正酣,一道剑气电光石火强势压入,连连折退千叶传奇攻势!
千叶被迫连退数步,拄剑支身,定睛见到眼前之人,愕然道:「……长空?」
凛风荡过,将那俊拔的形影衬得愈加杀气浓冽。
中途插入的万古长空眼见双莲交战,胸中怒火窜腾,万般误解层层累积,终至爆开,创世之剑幽透寒锋,直指族内唯一的希望——
「吾若没来,你还会做出什么事情?」
变生肘腋,素还真内心一嘆,伺机急往流云谷而去,千叶见状,剑势再起,欲阻其终止计划,孰料创世再度横挡,双剑狠烈交碰,各退数步,瞬间尘沙爆飞!
双目对视,困不住仇,也压不住恨。
此刻,万古长空持剑不让,如附魔在身,眼裏赤红。是非对错缠绕心头,却再也没有宽恕的理由……
一直以来,纵使对太阳之子有所不满,他一直选择遵从,相信他的安排、相信他的布属,但是为什么到了最后,他相信的世界又再次崩塌,全都变了样、变了样?……从头到尾,太阳之子利用他、隐瞒他,心中到底为了谁?到底是为了谁!
「长空,你要与吾作对?」千叶传奇拧眉,扬首看他,语调紧逼:「只差这一步,所有计划都可以完成了!」
「你还有什么计划?」长空身形冷峻如铁,字字透着心凄冽绝望:「先是相助集境侵略,再将我们当成诱饵,再拦杀素还真……你心中到底在图什么?到底还要牺牲多少人、利用多少人?!」往事轰然爆涌,止也止不住,桃花、苏苓、燕啼红、许多族民、残宗、太君治等人……甚至是自己,每一条都是人命、每一场皆是牺牲算计,他踏在这些尸骸上了,然后呢?利用、还是无止尽的利用,难道非得把这些人都斩绝了他才心甘情愿?
「……你说什么?」千叶传奇心头泛凉,一转念,却又剑锋荡开,情急道:「吾没时间多说,快闪开!」
◇◇◆◇◇
遥远的集境,离魂弓已自天山感应,悄悄发动,关山聆月等三位祀嬛亦在太阴司焦急地观察天际风流云变。
离魂弓最特别之处,一旦使用,弓不随发,但其蕴含的惊世威力却可如幻如鬼般闪逝而过,不留声息,直至击中目标,天崩地灭。
年纪较轻的玉蝶遥星轻松以对,忍不住指着晴空,笑嘻嘻道:「姊姊,离魂弓『咻』地一声,连影都没看到就发射出去了,真的有用吗?」正当言着,脚下土地一晃一晃,竟突然轰隆震动,将人甩到了身旁凉亭的梁柱上!遥星惊慌失措,大叫道:「啊,发生什么事情,为什么地震了?」
天摇地动间,关山聆月与仙殿望夜却蛾眉紧蹙,凝神感应,片刻,待规模巨大的地动消止,方才睁眼对看,掩不住惊疑之色。
「姊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遥星眨眨眼,探问道。
聆月明眸压着一股抑色,犹带震惊:「离魂弓……有能力撼动地基,将集境送回原来的地方!」
◇◇◆◇◇
素还真使上最上乘的轻功,狂奔流云谷,行进间,已感空中无形气流反常,心下更急,讵料行至谷口之前,阵法陡升!素还真不顾生死,竟不惜折损功体,强行破阵!方一入谷,数道机警目光穿射而来,素还真拖着虚浮的脚步,顾不得敌友,扬声直道:「九霄宸峰即将崩塌,诸位速退!」
一语如重锤响裂,震惊全场。
位于流云谷上方的九霄宸峰,地势异常高耸坚固,地藏炎浆,上头充溢自然的硫磺烈气,凡物凡力难以破坏入侵,说穿了,倘若真有人有能力引爆全山,是一座巨大的天然爆炸库!
一旦九霄宸峰爆炸,首当其冲的就是位于下方的流云谷,在场的各方势力主头,佛狱、死国、集境、苦境,将无人幸免。
此人能暗中布下如此胆大严密之局,恐怕与促成此会的素还真不脱干系,赫然有此情报,岂敢不信?
思及此,众人竟皆不寒而栗。神功再强,谁能短刻之内抵挡天然的惊天震力?立于各方山头的咒世主、天者、伺机以待的叶小钗众人闻言,转身与队友面面相询,心知事态紧急,此等玩笑开不得,眨眼间众军已纷纷遣退。伫立原地的烨世兵权则双手抱肘,英眉倒竖。
「能引爆九霄宸峰之物,当今恐怕只有离魂弓,军督,事态有变!」弒道侯低声提醒。
烨世兵权缓缓抬起只手,令道:「速找千叶,全军撤退!」
本是与佛狱的隐密会面,却来了死国天者与苦境众人,此乃疑点一。
然则,鸦魂与万古长空被追杀属实,千叶传奇本人更坐镇最接近流云谷的龙峡口,难以怀疑。
但更疑问者,为何离魂弓射杀的方向是自己正上方的九霄宸峰?而传递消息者竟是语气略显惶急的素还真?环环相扣的疑问藏在其中,隐而未现。
「千叶传奇,吾该怀疑你至何种程度?」
军人严邃的表情看不出喜怒起伏,转身离去。
无论如何,必先找寻千叶传奇!
◇◇◆◇◇
剑风劲啸,已是往返战了数回。千叶传奇架住万古长空的雷霆剑势,侧身仰面,手腕一沈,剑刃由下撩上反刺,直袭长空胸前;长空以硬破招,创世脱手回旋,横扫千叶周身空门,两人身手皆是险之又险,如沈浮于惊涛骇浪!
「长空,快让开!」
「吾不能让你一错再错!」
宝贵的时间一分分流逝,愈加危急。这一局,牵涉日盲族三个月相救之期、牵涉与苦境的一切合作,甚至牵涉他自己的性命存亡……他不能让这一切空亏一篑、绝不能!
一念及此,千叶出招更无保留,奈何长空痛斩心中留情之念,举剑忿挡、步步锁路!千叶耗损气力在前,再遇变况,心焦之下,只能紧握天藐拚力相搏,俯仰折冲间,但见玄紫与红褐衣袂交错,剎时寒光交织纵横如练,漫天云雾裏唯剩狂风怒潮,宛如疯魔。方寸已乱,出剑亦显凌乱,竟是误会难解,情分难存。
恨他吗?怨他吗?他们该是走在同条路的不是?奈何一次次相背、一次次举剑相向。新仇旧恨迭覆累加,爱憎情恨,孽障难断,恍约谁还识得谁?谁还信得谁?
旋冰剑招暴窜而升,长空化雾成锋,化冰为刃,翻身拔空,剑气曲折反覆,尽封对方出路;千叶凌空飘忽,天藐激冲荡卷,自天边旋绕劈开,剑华皓如流纱飞雪,回握之刻,千涛万顷之力喷突而出!剎时双剑缠斗,又各自飞掠而开,交旋再战。
乱乱乱、剑光闪灭,铿锵交击之声不绝于耳。铺天盖地的不满与绝望淌过心尖,烙伤入骨。所谓承诺、所谓借口,全是欺瞒、全是利用!性命不值、情感不值,自己算什么、残宗算什么、日盲族算什么!
「你为何要这么做!」
「这是重建日盲族的必经之路!」
长空沈痛挥剑,早听不下任何言语:「你不明白,日盲族不是没有家,而是你一再毁去!」
「你——」一语入耳,千叶剎时怔楞,遍体寒彻,如遭冰刃割身,一片死寂……
忽地背后寒风乍起,猛烈气流狂卷,挟惊天骇浪之势奔涌而来,正是离魂弓惊天之力即将临至,千钧一发之际,千叶悚然回神,一声「危险!」实时发掌将长空向旁推开,却料创世剑招早收势不住,千叶甫转身,反荡剑气已直袭身前空门——
长空脑中轰然,全身血液仿佛被瞬间抽空,惊呼道:「太阳之子——」
至极的瞬秒之差,剑气透胸而过!
剎那时空宛若静止,浓雾中涌出了逼人艷色,绽开朵朵腥红残花。
毁了、一切都毁了……
原来,要毁去什么东西,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