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
能将所有美梦都惊醒的喧闹。
就响在耳边,似一道惊雷炸裂在绿水画舫上。
林天真立时睁开了眼。
广引城是座小城,可小城也有小城的好处。
譬如这清晨,最热闹的地方就应是岸边的小摊,路边此起彼伏争相斗奇的吆喝。
但这个清晨,喧闹声却在画舫上。
这或许只是摊贩们起得晚了些,吆喝的人嗓子还未亮开。
有很多种理由可以用来解释这一日的怪异。
可林天真不会这么想。
他被天问斋追杀了将有半个月,早已练就一番危机意识。
现在,林天真就察觉到了危机。
那是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好像有一把利刃,随时都抵在他的胸膛前,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林天真觉得这应该就是父亲所说过的杀气。
看不见、摸不着,也没有味道。
但只要有人想要杀人,这种感觉就会让人寒毛直竖,凉意直直从脊骨蹿下脚底。
林天真彻底醒了。
他不敢再睡,眼见着林天娇还在梦裏直流口水,连忙将人叫醒,比了个砍头的手势。
林天娇惊住,小声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林天真只得去看还靠坐在窗前的两人,挪着步子走近了,他睁大眼睛,踮脚欲看,忽而身体一沈,竟是被林天娇拽住了手臂。
林天真低声问:“你拦我做什么?”
林天娇道:“哥,现在是咱们有求于人,你说要是你正睡得香呢,有人把你给吵醒,你还乐意帮他吗?”
道理好似也是这么个道理。
可那种杀意让林天真六神无主,只觉得寒气丝丝缕缕钻到了心肺裏。
他有些着急:“那我们就在这儿等着吗?若一会儿天问斋的人来踹门怎么办!”
林天娇也没法子,却还是死死抱住他的手臂,不许他再靠近。
林天真便说:“阿妹先别怕,我不喊,我把他们摇醒了,咱就往床底躲着,届时装作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行!”
“这……能成吗?”林天娇有些迟疑。
“听我的,准能成!”
林天真松开林天娇箍住自己的双手,探手而去,就要落在薛兰令的肩头。
可他如此紧张,心都要从喉咙裏蹦出来了。
那手颤抖得厉害。
林天真狠下心,闭了闭眼,手便要往下按去——
他没能按下。
因为白玉箫将他的手隔在了半空,穴位酸胀着,那只手便动也不能再动了。
林天真面色一变,他抬头一望,就望见薛兰令好似带着笑意的眼睛。
可这望进去了,林天真的心却跳得更急,甚至都快要跳累了,像是会在某个时刻骤然停止。
他感觉自己又碰到了那种杀意。
藏在各个角落裏,看不见,摸不着,但只要撞见了,就会被它压抑得喘不了气。
他看着薛兰令的眼睛,能看到明显的笑意。
但那把利刃却好像更锋利了些,已先将他的胸膛刺出一个窟窿。
林天真嘴唇颤抖着,他说不出话来了。
他几要不能呼吸。
薛兰令倒是神色如常,只问他:“怎么了?”
林天娇先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慌忙拽他一下,又急急向薛兰令解释:“大侠,误会、误会!哥只是想要把两位大侠叫醒!因为、因为天问斋和连环榭的人,好像已经在搜船了!”
林天真也连连眨眼。
正在此时,房门忽而被人重重一拍。
林天娇也随之打了个冷战。
房外那人高声道:“这位客人,可以来正厅裏用早膳了!”
薛兰令顺手解了林天真的穴道,懒懒应了句:“等等。”
林天真被解了穴道,整个人手和脚都有些发软,他趴在桌上,颤着手给自己倒了杯茶,转头再看时,薛兰令已从窗臺上下来,正对着天光拭去白玉箫上的水痕。
落了一夜的雨,天是刚刚放晴。
林天真喝完了一杯茶,段翊霜也醒了。
薛兰令道:“方才有人敲门,请我去正厅裏用早膳。”
段翊霜尚有些浑噩,问:“嗯?”
薛兰令看他一眼,笑了笑,亲手为他斟了杯茶,递过去道:“没什么,只是想着,大抵是个鸿门宴罢。醒醒神,毕竟若是鸿门宴,我还要仰仗段大侠保护我。”
段翊霜倒也配合地将茶饮下。
他的唇瓣有些薄,抿下最后一滴茶水时,显出几分冷意来。
段翊霜道:“……说笑了。”
绿水画舫今日的确很热闹。
所有在昨夜歇在了画舫上的人,全部都被请到了画舫的正厅。
正厅裏菜肴新鲜,摆在桌上,香气飘飘,颜色正好,看起来是很有诚意的一次宴请。
宴请他们的人也不是别人。
正是绿水画舫的主人,也就是林天真他们所说的,连环榭的一位堂主。
——陆即。
陆即是个男人。
他坐在上首,众星捧月一般,本该是很潇洒倜傥、光鲜亮丽的。
可陆即的面色却是蜡黄的。
他很瘦,甚至也很矮。他穿着深绿色的衣裳,整个人就像一长条骨头架子,半点儿血色不见。
他拢着衣袖,在腿上放了卷书册,头上还戴着头巾。
俨然是个读书人的模样。
陆即见了这些人,便哑着声音说:“今日由我宴请诸位贵客,还请诸位好好品尝广引城中的美食,也算是我连环榭对诸位贵客的答谢。”
众人皆是拱手说谢,一落座了,觥筹交错,间或传来几声笑语。
薛兰令懒懒坐在桌前,人似柔若无骨,就借了段翊霜半边肩膀,斜斜靠在上面。
林氏兄妹站在他们身后,紧张得直攥衣摆。
薛兰令可以气定神闲,段翊霜也是云淡风轻,但林氏兄妹却做不到坦然。
他们已被天问斋追杀了太久。
每一天,每一个夜晚,都是在慌乱与不安中度过的。
他们是害怕的。
怕被天问斋抓住,怕自己单单只是站在这裏,就会被轻易认出。
纵然他们已经乔装改扮过,已经将自己画得极不起眼毫无特色。
他们依旧是紧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