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起了阵风。
俞秋意靠在门前斟酒自饮。
他已饮了六坛酒。
俞秋意并不是个酒鬼,至少从前他不爱这般毫无底线的饮酒。
只是人的心中有了事,总要想法子排解。
俞秋意的办法就是饮酒。
烈酒、淡酒,但凡是酒,他都会饮上一些。
尝不出什么香醇浓厚,或高或低的口感。
俞秋意只是想饮酒,所以他饮了许许多多的酒。
除了心事,俞秋意也有一桩不明白的事。
因而从人情世故来看,无瑕剑全然没有帮他的理由——更何况起初点头帮他的因由,竟是为了旁无名号的薛兰令。
这是个问题。
俞秋意问:“你如何能让无瑕剑这般信任?”
他认为这是段翊霜对薛兰令的信任。
正因为信任,才会不顾八大门派的名声,毫无利益可言地陪在薛兰令左右。
薛兰令却道:“你难道没有听到他说,他别无选择?”
俞秋意一怔:“别无选择?”
薛兰令笑了起来。
——“俞侠士,这世上绝没有无缘无故、无怨无悔,不要退路地帮助,所有人都是别有所求的。”
俞秋意道:“……你们不是朋友。”
薛兰令颔首:“我们唯有交易。”
俞秋意没有答话,他伸出手去,将一坛酒推到薛兰令的脚边。
“那就喝酒吧,”俞秋意说,“世间知心者少,知己者近无,知音难觅,能萍水相逢,行一段路,已是极为难得的缘分。”
薛兰令道:“俞侠士是在宽慰我?”
俞秋意道:“不,我是在宽慰我自己。”
薛兰令问:“你与梅慕白做了这么多年的知己,若是轮番追查之下,你得到的是他的死讯,你会如何?”
俞秋意问:“我要如何?”
薛兰令道:“我记得中原有一句话,叫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俞秋意摇首道:“若是他死了,那我也还要活着。”
薛兰令道:“我还以为知己之间当是生死相随的。”
俞秋意笑了,
他道:“断没有为了谁不要命的道理,能在如今这般世道活着已是不易,又为何非要寻死?”
薛兰令道:“你说得很是。”
俞秋意道:“只我听薛公子的态度,似乎很想见到为知己而死的重情之人。”
薛兰令道:“哪裏,我自知道天底下没有这样的人。正因为没有,所以见到了,总要问一问。千万分之一若有那么一人,也许世道还不至于这般让人厌恨。”
“厌恨?”俞秋意悚然。
薛兰令此时却抽出腰间玉箫,指尖轻抚,淡笑道:“想听曲吗?”
——“我在家时,曾有人教过我好几首美妙的箫曲。”
俞秋意仍有些心颤,他道:“……洗耳恭听。”
薛兰令便执着白玉箫吹奏了一个短短的音节。
那声音将飞而去,悬于空中。
段翊霜走了过来。
箫声一止,薛兰令笑道:“哥哥还未睡吗?”
段翊霜握着剑,白衣黑发,蓝剑金穗,眼底结出一片冰霜。
他道:“若你不吹这一声,也许我就睡了。”
这句话裏透出的话意教人有些微妙。
薛兰令竟也怔了怔。
片晌,薛兰令对俞秋意道:“如此,俞侠士,下次再得空闲,我们再好好谈心罢。”
俞秋意站起欲送。
段翊霜却道:“不必送了,我陪他回去。”
俞秋意迈开的脚步便骤然顿住。
两个人默然对视一眼。
俞秋意眉心微皱。
待段翊霜和薛兰令的身影都融进夜色之中,俞秋意方觉醒了神,弯腰捞起一坛酒,大口畅饮,打了个酒嗝,嘆道:“……嘁,还说不是朋友!”
薛兰令回了屋。
这间屋子不算宽敞,却是这家客栈裏最大的一间。
那屋门被段翊霜一手带上,关紧了。
薛兰令将白玉箫置于桌上,懒懒坐在桌旁,道:“哥哥找我有事?”
段翊霜道:“有。”
薛兰令问:“什么事?”
段翊霜道:“你要带我去找神医解毒。”
薛兰令道:“……哥哥是在怪我?”
段翊霜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道:“这裏离益州只有一十三日的距离。”
也就是说,在道路畅通、风和日丽的天气,他们只需要走大约半个月的时间就可以到达益州,找神医解毒。
换言之,若遇到道路不畅,天公不作美的时候,那时间将可能是一个月,甚至一个半月。
这并不是没有道理的事情。
任谁身中奇毒,都不会想浪费时间在别人的身上。
薛兰令却笑了:“原来段大侠这么怕死。”
段翊霜的神情在烛光下亦是清冷漠然:“悍不畏死的人不少,但其中不会有我的名字。”
薛兰令道:“我搭救林氏兄妹的时候,哥哥尚不觉我在浪费时间。如今我不过略施援手,哥哥便怪我了吗?”
段翊霜道:“我没有怪你,我只是想早些离开。”
薛兰令道:“可俞侠士和天机楼之间的事情还未结束,那白阳山庄究竟有何隐秘,我还一无所知。”
段翊霜道:“薛教主既然这么好奇,何不自己探查?毕竟以薛教主的本事,来去天机楼与白阳山庄,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薛兰令顿了顿,他站起身,若有所思地绕行到段翊霜的身后。
这般危险的位置,任谁都要转过身去,避免被他偷袭。
段翊霜不会是这个例外。
因而他将将行至,段翊霜便要回身去看。
但段翊霜没能转过身去。
薛兰令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身躯贴在他的背上,迫使他不能在这咫尺的距离中转身。
段翊霜心头一跳。
那心跳当真是越跳越快的。
像是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