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真的是一把与众不同的剑。
剑光走在黑暗裏。
——“逃,”段翊霜轻声道,“逃得越远越好。”
于是俞秋意就动了。
他开始逃跑。
要逃、要躲、要避开七刀门的杀手,要走过山,要跨过河,要奔到黑暗裏没有尽头的地方去。
他很听话。
他逃得很快,绝不是一步三回头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越是迟疑犹豫,越是在拖累别人。
——俞秋意不会做一个累赘。
他不回头,他直直冲下山、越过溪流,翻过石头、踩过枝桠,用尽气力去奔跑。
没有内力,就用意志支撑自己。
一步也不能停!
俞秋意低头迈步,右手死死捂在被拍过一掌的胸前。
他感觉到冷,也感觉到热。
心底很冷,他的身体却很热、非常热,热到他甚至怀疑自己发了烧。
但俞秋意还是不能停。
他绝不能停!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感觉冰冷的空气灌入了喉咙。
冷,太冷了。
可还是不能停!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
避开、逃走,本就是为了活下去。
任何半途而废、任性妄为,都会让他丢掉自己的命!
俞秋意抹了把脸。
他感觉到了。
他的脸很烫,他的手很冷,他浑身上下都在冒汗。
这些汗水被他疾驰带动的风吹得很冷。
他深吸口气。
然后他不动了。
——因为一把刀落在了他的脚尖半寸之地。
七刀门的门主悄然而至。
俞秋意抬了眼,就见到面具后的那双眼睛。
没有温度,甚至空洞。
俞秋意动了下唇。
门主道:“你接下了任务,就该完成你的任务。”
俞秋意往后一退。
门主又道:“第一次,我留了你的命,但不代表还有第二次。”
他逃不掉了。
俞秋意明白。
他看着门主,冷冷道:“你究竟是谁?”
“我是七刀门的门主。”
“你也是想要杀了我的人,”俞秋意道,“我不认为一个门主,会亲自来捉拿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杀手。”
门主便笑:“的确,俞大侠不是个蠢人,自然能想通这一点。”
“但也仅止于此,”俞秋意说,“你到底是谁?”
门主道:“你已经知道了,我是要杀了你的人。”
俞秋意问:“那你又为什么要杀我?”
门主抬起手来,指尖直直指向他。
指甲被月光映着,竟有几分锐利的感觉。
门主道:“七刀门是什么?”
俞秋意道:“杀手组织。”
“那便是了,既然七刀门裏只有杀手,那我也会是个杀手。而杀手,通常都有主顾。”
“有人要你杀我?”
“的确,有人出了千两纹银,要你的命。”
俞秋意冷笑:“那你就该在我刚刚出现时杀了我。”
门主道:“我是个杀手,却也是个商人——我与他们不同。我不立刻杀你,是因为你还有用。”
俞秋意道:“什么用?”
门主道:“七刀门裏不缺情报,做杀手的,越是要掌握许多细节,而我,最喜欢出卖自己的顾客。”
俞秋意眼珠一颤。
他追问到:“你是什么意思?”
门主道:“我可以告诉你是谁想要杀你。”
“但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不是难事。”
“对你来说不算难事的事情,也许对我来说,就是很难的事。”
门主道:“不,绝对不难。”
俞秋意问:“那是什么?”
门主看他片刻,正欲答话。
然而剑光太亮,亮得快,奔来的速度也快。
那把漆黑的剑唯有剑柄融在夜色裏。
剑身每寸锋利的刃都是那么白。
它飞至、刺来,就要穿过门主的胸腹。
——它是能做到的。
因为它属于段翊霜!
可它却没有做到。
不是因为门主的武功高强,能轻易将这把剑挡下。
而是因为薛兰令出了刀!
那道身影如轻云流烟般一晃而至,瞬息间倒悬出刀!
发丝在光裏层迭生辉,那把刀冷绝惊艷。
他这刀,挡下了段翊霜的剑。
他这一刀,也正正划上了赶至的段翊霜!
肩膀骤然生痛。
段翊霜侧首看去,只见得鲜血倾流,倏然如註。
额上便冷汗丛生。
薛兰令不爱用刀。
他也不会用刀。
——可这把刀在他的手中,成了兵器,他运使起来,却也如鱼得水,好似已用过千百遍。
刀光也很冷。
这一刀划伤了段翊霜的肩膀,这份冷意也随着伤口不断向下,好似要深入五臟、涌进六腑,让人为这份寒意引颈就戮。
段翊霜绝不是一个会引颈就戮的人。
哪怕这刀光追来,刀影在空中旋转出昏昏白影。
段翊霜也不会为之沈迷。
段翊霜足尖一点,他不用右手,转而以左手探出,将被挡下的剑重新握住。
剑和刀碰在了一起。
薛兰令幽深的眼睛藏在刀光之后。
在黑暗裏。
在黑夜裏。
在无声无息的风裏,在靴底碾过的泥土裏,在段翊霜一眼望去的所有裏,藏得让人无法看清。
——薛兰令再出了刀。
刀很稳。
刀也很锋利。
这刀刺过去,要的是见血,要的是性命。
——他也不能停下。
谁都明白,这是一场无解的局。
端看谁更心狠,谁才能立得下去。
第七声铮鸣响彻时,薛兰令停了步。
段翊霜随之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