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裏所有都变得迷蒙难明。
穆常的面目也逐渐化为道道不可深究的虚影。
唯有另一个人影,清晰而完整。
好像朝思暮想的人,就这般走进了梦中。
可那张脸模糊的轮廓裏,竟又只是自己。
段翊霜也就随之懂得。
问这句话的人并不是薛兰令。
——而是他自己。
薛兰令已回到了七刀门中。
他既不知段翊霜的梦境,亦不曾听到段翊霜的自问自答。
他只稍稍坐了一会儿,便又推门离去。
薛兰令不算很忙。
可他身为七刀门主的“心腹”,必然会有许多的事情要做。
祝榭对他并不严苛。
甚至可以说,他完成的任务裏,没有一桩,堪称绝对危险。
——那些危险,是无论武功高低,凡是有心,皆可避免的。
薛兰令就这样回到了七刀门中。
然而他没有去见祝榭。
他知道,祝榭一定会先来见他。
也许是在某个深夜,又或许是在某个黄昏。
但不会是在清晨。
因为祝榭会带着酒来,所以一天中最明亮的时刻,祝榭就绝对不会来。
那不适合饮酒。
薛兰令料想得不错。
他去锦行楼裏见过烟柳花魁,那他的身份在祝榭的眼裏,就不再是什么秘密。
他并没有刻意让烟柳花魁隐瞒自己的身份。
只要祝榭想知道,那祝榭就一定会知道。
——纵然烟柳花魁和祝榭已经没有了情谊。
但情谊的结束,并不意味着交易也会随之消失。
祝榭从前喜欢去锦行楼。
不代表祝榭如今不会去。
祝榭从前喜欢烟柳花魁,也不代表他现在还会喜欢烟柳花魁。
所有的事情都会改变。
但彼此的利益是很难去轻易割舍的。
所以薛兰令在找上烟柳花魁,顺其自然般问起七刀门时。
他就已做好了与祝榭见面的准备。
不是以精英杀手和门主的身份。
而是以薛兰令与祝榭的身份。
祝榭也做好了这个准备。
祝榭提着两坛酒,在黄昏晚霞最为浓烈的时候,太阳最为赤红的时候。
祝榭与薛兰令在七刀门不远处的一座小山上停步。
他们席地而坐,不在乎泥土灰尘,也没有刻意挑选什么风景。
这裏只适合眺望远处的高山,适合吹一阵风,看丛生杂草。
没有任何值得欣赏的风景。
也没有酒桌。
酒杯放在地上,和酒坛一起,也和他们一起。
但酒一定会很干凈。
因为他们要把酒喝进肚子裏。
所以就算这裏的泥尘能让衣服、鞋袜变得臟污,祝榭带来的酒,也还是会很干凈。
祝榭先斟了两杯酒。
祝榭道:“你去了锦行楼,问了关于七刀门的事情。”
薛兰令道:“不错。”
他们开门见山,没有多做寒暄。
也许是彼此都很了解,没有意义的虚与委蛇,只是在浪费时间。
祝榭又道:“你却可以直接问我,倒不必去问烟柳花魁她们。”
薛兰令道:“若我只是门中的杀手,那我得到的答案,不一定会是我想要的答案。”
祝榭问:“你为什么想知道七刀门?”
薛兰令低声反问:“你觉得我为什么想知道呢?”
祝榭道:“你有你的道理。”
薛兰令道:“你可以猜想我的道理。”
祝榭道:“不如你也来问些问题,让我慢慢猜你究竟有什么道理。”
薛兰令淡淡一笑,执起酒杯,先将酒水一饮而尽。
薛兰令问:“你觉得我与七刀门有仇?”
祝榭道:“这是我的第一个想法。”
薛兰令问:“你以为我和七刀门有旧?”
祝榭道:“这是我的第二个想法。”
薛兰令问:“你又想,我只是好奇七刀门而已,其实没有任何别的目的?”
祝榭道:“这是我现在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