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琴弘和懒懒靠在石头旁。
他抻着腿,足尖正好能点在池面上。
夜裏也是很凉爽的。
他解了外面的薄纱,半敞着衣领,仰面朝着天顶的繁星。
有琴弘和道:“黎星辰和黎明达很不一样。”
薛兰令站在一旁,颔首道:“世上没有什么人是会完全一样的。”
有琴弘和道:“黎星辰长得和黎明达这么相似,可见他们是亲父子。所谓亲父子,总要比别人更相像一些。”
薛兰令阖上双眼反问:“就像你和有琴谷主。”
有琴弘和道:“我没有他普世救人的善心,却也有与他相似的医术。”
薛兰令便问:“那以你所见,黎星辰与黎明达之间,相似在何处,又不同在何处?”
有琴弘和坐直了身。
他双手屈肘紧贴在石头上,脖颈的线条干凈利落。
有琴弘和笑道:“他们一样自以为是,黎星辰却比黎明达蠢上不少。都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放在他们父子身上,做儿子的却远没有做父亲的心肠狠毒。”
“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呢?”薛兰令问。
“对于有些人来说,这是好事,对于你而言,或许却该是件坏事。”
“哦?”
有琴弘和点了点下颌,悠悠道:“若是黎星辰不似他的父亲那般心狠手辣、颠倒黑白、是非不分,那你又要如何心安理得取走他的性命?”
“我答应祝榭,要杀了黎星辰。”
“可你会对没有做错事情的人下杀手吗?”他问。
薛兰令道:“我不像是这种人吗?”
有琴弘和道:“我不知道你像不像,我只知道我认识的薛兰令,绝没有这种无聊的嗜好。”
薛兰令道:“那你很了解我。”
有琴弘和却摇首否认:“我已是不了解你的人了。”
薛兰令道:“懂我未必是好事。”
有琴弘和道:“而我即使不懂你,也还是会帮你。”
薛兰令道:“这世道太苦,像你这样的人,完全可以过另外的人生。”
有琴弘和嘆息:“正因为我是‘像我这样的人’,才不能半途而废抛下你就走,那些另外的人生或许很好、很有趣,都是我想做的事情。可我决定离开春秋谷的时候,就不再想过回头。”
“与我做朋友很辛苦。”
“但不能放弃你这样的朋友。”
“我忽然很想喝酒。”薛兰令说。
有琴弘和便站起身:“那我去买几坛酒,今夜与你喝个尽兴。”
薛兰令看他片刻,在有琴弘和错身而过时,忽而又道:“我有时会很想酒鬼。”
有琴弘和的脚步一顿。
他背对着薛兰令,垂着眼帘,半晌,近似于无地发问:“你想他什么?”
“我想起酒鬼很喜欢喝酒,可他最讨厌看我喝酒。”
“他不愿意你喝酒。”
“他说喝酒最好不要喝醉,因为一旦醉过一次,就再也不想要醉。”
“为什么?”有琴弘和问。
“因为人一旦喝醉过酒,就证明有些事情会让他醉。”
有琴弘和了然一笑:“好事会醉,坏事也会醉,又怎能说每次醉酒都是因为不好的事情。”
薛兰令道:“可我永远也不会喝醉。”
有琴弘和道:“难道你还会喝醉?”
薛兰令沈默片刻。
他低声道:“我会一直不知道醉酒是什么滋味,但我会喝了就想要醉。”
屋裏燃着一盏昏黄的灯烛。
薛兰令推门进屋,这裏就沾了些浅淡的酒气。
他饮的酒不够多。
他绝不是个真的要“不醉不归”、“痛饮千杯”的人。
他做不成那个酒不离身的“酒鬼”。
他关上门,扶着床沿坐下,背靠在床柱前,半阖着眼睛。
就着灯烛,他能看见段翊霜出尘绝世的侧脸。
段翊霜生得很冷。
眉眼冷,气质也冷,总让人觉得霜雪在侧,似伫立了一株傲骨不灭的冰莲。
段翊霜也坐在床边。
很认真地擦拭着那把蓝色的剑。
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照顾它,所以这段时日以来,他总要用更多的时间来安抚宽慰它。
他在夜裏就会这样擦拭这把剑。
像在呵护脆弱易折的花朵,一触即碎的飞云。
段翊霜的侧脸笼在光裏。
他也生得很白。
光衬着他,剑也衬着他,好像这间屋裏的所有都在衬托他。
他这么专註,甚至有几分虔诚。
他轻轻擦过第二十遍剑身,手忽然顿住。
因为薛兰令握住了他的手腕。
段翊霜偏头去看。
薛兰令已离得很近,就着这个姿势,酒气都扑在他的脸上。
可这酒气并不闷人。
混在薛兰令平常的香气裏,只让香气变得有些浓,带着些许昏人的醉意。
薛兰令问他:“在做什么?”
段翊霜道:“我在照顾我的剑。”
薛兰令顺着他的话意垂下眼帘,居高临下般看他片晌,轻声道:“你都不照顾我。”
段翊霜反问:“你需要我照顾?”
薛兰令道:“我不需要,可你不能不照顾我。”
段翊霜道:“你很不讲道理。”
薛兰令便冲着他笑:“我分明是很讲道理的人,是哥哥不愿意照顾我,所以才说我不讲道理。”
段翊霜晃了下神,他别过头去:“你强词夺理。”
薛兰令却还是笑,甚至还贴在他耳边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