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丸银带着浅淡的笑,一时半会不知道该从何问起。略微思考了一会,带着罕见严肃的语气,低声问道:
“葵夕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死的?”
卯之花烈不着痕迹的微怔了一下。
“那孩子已经?是啊……感觉不到她的魄动。”
“……”
“请您节哀。这么说吧,市丸队长,这孩子虽然是被您的神枪所伤,但是致死的根本原因并不是这个。”
市丸银紧紧盯着对面的人。卯之花烈亦摆正了神色,接着道:
“我曾经跟你说过是这个孩子的体质问题,但并不是很准确。实际上,在我接手她的时候,她体内的生命就已经不多了。只是——”顿一下,接着道:“她好像执意让我隐瞒。”
市丸银微微皱着眉头,认真的思考这个中的含义。
“体内的生命不多……是什么意思?”
卯之花烈不语,而是看了看平子真子。
平子无聊的半躺在一边,看到卯之花烈不再说话,便从一旁接话:“你知不知道有一种鬼道,有透支生命的作用。”
市丸银蹙眉沈默,等着他说下去。
“转生术,将自己的生命转给已死之人使其覆活的鬼道。就是这个。”
市丸银的眼神陡然一冷,紧紧盯着平子真子。
“你说什么?”
“嘁。”平子真子起身坐正,拖长了音,凉凉地说:“她趁你在虚圈的时候特地跑去现世学会了这个转生鬼道,在你被蓝染袭击后用它将你覆活,代价就是自己近两千年的寿命。
“也就是说,本该死了的人是你,而不是她。”
……
市丸银感到脑中有什么轰然炸开,顿时空白一片,他满眼惊痛的看着对面的人,身心像是被严冬的冰水浇透,止不住的战栗。
平子真子楞住了。
他从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只见方才还谈笑自若玩世不恭的男人此时竟灰白了脸色,在一瞬的震惊之后,眼中弥漫开浓烈的,无法言喻的悲痛。
这就是痛苦吧,他想。
可是他为什么痛苦?难道他也是,喜欢着她的么?
最初是抱着一种洩愤和看戏的心态告诉他这一切的,觉得不能让那个傻女人死的这么糊裏糊涂,而此时看到他如此反应,竟再也没有看戏的心情了。
搞毛啊你们!这明明,不是相互喜欢着的吗?!
怎么你们当事人自己都弄不明白吗?!
然后一个傻傻的死掉,一个坐在这裏后知后觉的痛苦?!
平子真子突然觉得火大,受不了市丸银质询的视线,扯扯衣服一脸不爽的走掉了。
卯之花烈默默的看着这一切,心裏也渐渐明白了眼前的状况,再次道了一声节哀,便出去留市丸银一个人待着。
屋外开始狂风肆虐,吹的纸门咯楞咯楞作响。这声音惊醒了呆坐着的市丸银,缓缓抬头,才发现屋内何时竟只剩自己一个。
脑中需要整理的东西有点多,而那些东西却浑身扎满了刺,让他触碰不得。
缓缓起身准备回三番队,拉开纸门刚要抬脚,便一个踉跄。
他下意识的抓住单薄的纸门,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努力将所有註意力集中在脚下,这才发现脚下虚浮无力,竟支撑不住全身的重量。
呵。这是怎么了呢,连路都不会走了。
方才的动静惊动了走廊裏四番队的队员,一个个惊恐的放下手中的东西,赶过来搀扶看起来虚弱脱力的三番队队长。
市丸银听不太清他们在耳边说什么,只是觉得吵的头疼,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没事,便执拗的走出四番队。
啊,果然,要开始下雨了。
天空一片铁色,厚重的阴霾像是堪堪擦过人的头顶。一道白光掠过,不过一会,耳边就想起轰隆隆的炸雷。
市丸银停住脚,抬头茫然的看着乌黑的天。
一滴。两滴。雨水落进眼睛也岿然不动。
初夏的雨总是来的急切,零落的三两滴过后,便是掷地有声的瓢泼。一道又一道天雷刺破长空,一声又一声的巨响震破耳膜。
而他任雨水打在身上发疼,也不躲不避。
记忆裏,也曾有一个这样的雨天。
好像是谁执着暗红的伞,带着醉酒后的微醺,歪着脑袋认真的对他说,喜欢。
心臟开始隐隐作痛。
然后呢?他回答了她什么?是不是笑着对她说,我也喜欢你呀。
我也,喜欢你啊葵夕。
这个名字倏然闯进了脑海,那样清晰深刻,刺破了所有的事实,掀开了与之有关的,所有的记忆。
那场磅礴的雨,那把暗红的伞,那道滴血的刀口,那张惨白无助的脸。
市丸银痛苦的闭了闭眼,缓缓伸出手盯着掌中的纹路,继而握紧了拳头,无力的垂下。
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呢,葵夕。
葵夕。葵夕。葵夕。
他微启双唇,发不出声音,虔诚而痛苦的咏嘆,这个曾经如向日葵一般温暖的名字,此时竟化为危险的禁忌,冰凉的利刃,想一次,刻一刀,让一颗心鲜血淋漓体无完肤。
雨水落进他黯淡的眼,再流出来,滑入嘴角,竟是苦的。扯起一丝冷寂的笑,用手抚上挣扎跳跃的心臟。
嗵。嗵。
这是她的生命。
……
那场磅礴的雨竟然持续的一整夜。市丸银被淋得通透,回去就大病了一场。在他的印象裏,似乎一百多年都没这样病过。
休假昏睡的期间,他总是做着残缺不全的梦。那些梦有绮丽,有阴鹜,梦见过流魂街,也梦见过乱菊。几天的梦境,几乎道尽了他迄今为止的人生,看似连贯,却总在某些关键的地方戛然而止。
他靠着床头坐着,低着头想些什么。一些梦境已经记不太清,虽然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但那种缺失感,让他很在意。
窗外的阳光直直的照进来,一派宁静。
脑中空白了片刻,就听见有人推门进来。
“感觉怎么样了,市丸队长?”
卯之花烈捧着一株花温和的问候。
“啊,已经没事了。”市丸银摆出习惯性的笑容。
卯之花烈微笑着点点头,走近将花插入瓶中。
“市丸队长这几天虽然是在昏睡,实际上睡的并不踏实。”摆弄好花瓶中的花,卯之花烈转身忧虑道:“虽然这可能会涉及市丸队长的私事,但是作为医者,我还是想作一忠告。你要正视这一切。”
“……”
“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尽管直说就好。”
说罢卯之花烈温和的一笑,轻柔的走出房间。
市丸银侧头看向床头的花,蓦得怔住,继而转过头轻轻笑出了声。
床头的向日葵,迎着明媚的阳光,俏丽明艷,焕发着蓬勃的生机。
于是顿时明白,自己的梦境。
所有的梦境在进行到与她相关的地方,都会莫名的停止。他这是从潜意识裏,要将她完全抹杀。
然而怎么可以。
市丸银温柔的抚摸着向日葵的花瓣,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不想忘记,不能忘记。
他无法忍受少了她之后的空虚感,他的人生少了她也会不再完整。
所以哪怕只是记忆的虚影也好,她都会陪他走过这漫长的一生。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