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沈的夜色中,裴九握了握柳离的手,闪身上前直面二夫人,将身量高大的柳离护在自己的身后:“丈夫纳妾,须得先经过父母首肯,正室点头,方可娶亲。今日席间虽有老夫人的首肯,但夫人只需说一句不同意,这件事怕也没那么顺利能办成。”
“二夫人,堂堂正正的说一句不同意,真的有那么难吗?我觉得,那可要比你站在这裏威逼胁迫自己儿子简单的多了。”
裴九一句话稳稳当当的戳中了二夫人心中死穴,她霎时间抿紧了嘴唇,脸色越发难看。虽是婆媳的名分,二夫人却并不喜欢王五娘。论起身份,王五娘并不比她高到哪裏去,却偏偏因为救了柳老夫人一命,在这府裏的地位比她要高上一截。二夫人心裏不服气,往常在柳老夫人面前不敢表现出来,今日仰仗四下无人,又是被裴九逼得狠了,无所顾忌的口出恶言:“我与我的儿子说话,你来插什么嘴……真是缺爹少娘没有教养。”
虽然明知她是在骂王五娘,但缺爹少娘四个字还是不经意间狠狠刺痛了裴九的心。她幼时丧母,没有母亲的陪伴成了人生最大的遗憾,乃至后来但凡有人跟她提起娘这个字,裴九都觉得心肝疼。紧了紧拳头,裴九强忍住把二夫人一掌掀飞的冲动,冷笑一声:“还真是比不得夫人高贵。”
二夫人气的狠狠一哆嗦,中看不中用的端着个夫人的架子,色厉内荏的望着柳离:“你这娘子如此不懂礼数,我看你就是太惯着她了。”
柳离轻笑一声,双手稳稳扶住裴九。他的指尖冰凉,若有似无的抚摸着裴九脖颈,不动声色的缓解着她内心的焦躁。“母亲难道忘记了不成,当年祖母提起这桩婚事的时候,您可是第一个举手讚成的呢。怎么如今这人病好了,您反倒又不喜欢了呢?您说,这究竟是什么道理?”柳离声色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二夫人这回却彻底变成了哑巴。她站着这裏吹了半天的风,满腔怒火等着跟儿子发洩,却不想自己的火没发出去,反倒又从那两口子身上反噬回来不少。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目的不可能达成了,二夫人反倒逐渐平缓下来,克制着内心的焦躁与怒火,目光阴沈的望着裴九:“人这一辈子,风霜雨雪都得经历一些,不能因为一时半刻的风光就得意忘形……今日我输了,你们忙着看笑话。他日你们输了,谁又在忙着看笑话呢?”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得到一句话,莫名听得人心裏发冷。二夫人却也不再纠缠,转身带着婢女走了。她的背影有些佝偻,在明明暗暗的灯火中若隐若现,很快隐匿在夜色中消失不见。
在柳家众人各方的努力之下,这个喜气洋洋的年节过得越发沈闷。裴九一路闷声,回到紫竹居便蹲在火炉前不动了。炉子上煨着一锅甜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柳离换过衣服洗了手,漫不经心的绕着裴九转了几圈,见她始终跟一根木头似的戳着不动,忍不住在裴九对面蹲了下来。
干巴巴的咳嗽一声,柳三郎有些不怎么习惯的开口道:“方才说的那些话,也、也是一时气急。我并非是针对你,我只是、只是有些……”只是有些过不去当年的坎。毕竟王五这个娘子是被一家子长辈摁着头娶的,即便如今与她有了感情,这件事却始终还是如鲠在怀——也是幼时被长辈打压的怕了,柳离内心十分叛逆,最不喜欢被长辈牵着鼻子走。可偏偏柳家又是这样的处境。眼下对着母亲把气撒够了,意识到自己伤了人,又忍不住放下架子过来道歉了。
柳离头一回开口哄人,十分不得要领。他这厢绞尽脑汁的跟裴九道歉,却见对方始终闷着头不吭声,柳离心中发软,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或许是被柳离指尖的温度惊动,裴九茫然的双目渐渐有了聚焦,憋着嘴,眼眶渐渐红成了一个圈。
“你、你哭什么!”看到裴九红红的眼眶,柳离差点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手忙脚乱的翻出丝帕给裴九擦眼泪,甚至顾不上嫌弃她鼻子裏冒出来的鼻涕,略显笨拙的将人拢在怀裏:“实在是对不起得很,今日这件事,都是我办的不好。”方才与自家母亲对峙的时候还气势汹汹,转眼却像壶茶叶似的,被另一个女人的眼泪泡的溃不成军。
“别哭了,是我不好,我跟你道歉。”柳离叫裴九哭的一个头两个大,十分不得哄人的要领,只好反过来倒过去念叨这一句话。直至裴九倚在柳离怀裏哭够了,眼泪糊了柳三郎一身,又就着他那方雅致的手帕擤了鼻涕,这才委委屈屈的说明缘由:“肚、肚子疼……好像是葵水来了。”
柳三郎彻底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