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这顿团圆饭是裴九有生以来吃的最不团圆的一顿,那些珍馐佳肴就像大伯母善变的脸一样,翻来覆去的在裴九肚子裏闹腾,折磨的她差点一低头呕出去。
柳离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虚情假意的场合,倒也没表现出任何不适。察觉到裴九异状,便轻轻的攥住裴九发凉的指尖,带着她不疾不徐的往回走。
仰头望着柳离沈浸在昏暗烛火中晦暗不明的眉眼,裴九很有冲动问一问,他这么多年,究竟是怎么捱过来的。恰在她打算开口的时候,柳离却停了下来。裴九扭头望去,就见回廊粗壮的柱子后面,无声无息的闪过一道影子,随即有人将脸从黑暗中露了出来。
二夫人身上披着一件老气横秋的披风,也不知道穿了多少年岁,领口处的狐貍毛都快磨秃了。她与柳离遥遥相视,不过四五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条河那么远。
“母亲!”柳离微微颔首叫道。
二夫人在宴席上从头哭到尾,此时仿佛已经哭够了。她微微昂着头,眉眼之间懦弱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郁。也仿佛是不想让裴九这个外人看了自己的笑话,二夫人说话的语气比平时多了点强硬:“谢天谢地,你还知道我是你母亲。”她这话裏带着刺,与平时的形象判若两人,裴九没想到她竟然还有这般颠覆的一面,登时就有些愕然。
柳离不傻,自然听出了二夫人口中的话外之音。他好整以暇的站在那裏,丝毫不以为意的说道:“母亲说的哪裏话。”
二夫人沈吟半晌,语气艰涩的开口道:“当年我与他成亲的时候,曾经偷偷约定过,这一辈子,永远不会纳妾。”想起那久远之前发生过的事,二夫人艰难的闭了闭眼。“可转瞬不过二十载,他竟然一娶就是两个。”
裴九半躲在柳离的身后,静静望着二夫人,听见了她话裏的怨怼。仿佛在责怪柳离—你为什么不帮帮我?
柳离静默半晌,忽然没头没尾的开了口:“我六岁那年的夏天,偷偷逃课去河裏摘莲蓬。祖母知道之后怒不可遏,命人将我绑起来扔在水裏,整整泡了半宿。”夏日的夜晚风凉水也凉,莫说是一个豆大的孩子,就是身强力壮的大人,怕是也得催出病来。面对着那些如狼似虎围在岸上的家丁,柳离惊骇极了,放眼四望,唯独能求救的只有站在柳老夫人身边的母亲。那时候在柳离的心中,他的母亲是世界上最信任的人,是他心中唯一的温暖。可惜那懦弱的二夫人为了讨好婆母,非但没出言求情,反倒还笑着恭维了柳老夫人一句:“打得好。母亲英明,不听话的孩子就得这般管教呢。”
稚嫩的少年似懂懂,却恍然之间又明白了什么,轻轻的放下了对着母亲伸出的手。自那以后,柳离就落下了病根,稍有不合适就风寒发热,成了旁人口中那个泡在药罐子的小三郎君。只是他也长了心,再也没逃过一回课,整日像根木头似的坐在书桌后读书练字,也练成了满京城人尽皆知的音画双绝。
转瞬一过十六年,他摇身一变成了柳家最难伺候的少主,再也没有人敢那般欺负他了。
说出当年那件事的时候,柳离神色浅淡,仿佛在与人随意的闲话家常。可二夫人却瞬间就白了脸,余下的话悉数哽在喉咙中,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
她等在这裏,其实还是想求柳离帮她一把。她家族地位低微,婆母素来不喜。性格懦弱,人前大气都不敢出,战战兢兢活了这半辈子,唯一的倚靠就是夫君。如今有人连这唯一的倚靠都要夺走,后半辈子浮浮沈沈飘忽不定,她怕自己不得善终。
咬着牙硬装出来的坚强,在自己孩子平淡的叙述中被击的粉碎。二夫人抖了抖嘴唇,终是颤着声音开口哀求:“离儿,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你的母亲……你不能见死不救。”她的目光哀戚,仿佛柳离再不答应,便要一低头给他跪下似的。软弱中夹杂着逼迫,实在令裴九感到厌恶。尤其听柳离陈述了当年的伤害的之后,这种厌恶便翻了不知多少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