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福来找温斐的时候,温斐已经来到了当初她跟踪却跟丢的那片竹林。
她还是头一次来这裏面,没想到竹林深处居然有一方凉亭,环境清幽,是个喝茶约谈的好地方。
只是她到了地方,却没见到自己猜想中的人。亭子裏坐着一个青年。看衣着和吉福差不多,但他比吉福大上几岁,没有吉福带着婴儿肥的那种可爱。
看着有点阴沈。应该是说,温斐目光所及的这一圈侍从宫女,看起来都有点死气沈沈的。
“这是你们的图腾吗?哭丧着一张脸。”温斐一站定就开口笑道。
青年显然没想到,温斐居然会就那样站着大方地嘲笑他。楞了一会儿之后才说:“你,你好大的胆子。”
“你吓不到我,”温斐直接在他对面坐下,平静地说:“你主子呢?不是他想见我吗?”
这青年正是进福,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敲打温斐,没想到上来就被一个小丫头敲打一通。想到太子的叮嘱,他还是压下怒气,尽量保持语气不变对温斐说:
“现在的你还见不到殿下。我今天来,是有人让我带一句话给你。二皇子已经失去了游戏的资格,小姐你难道不应该好好考虑一下吗?”
“考虑什么?”温斐憋着气明知故问道。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进福意味深长地说。
“这样啊,”温斐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可是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只要合理,我都可以满足你。”进福看她这么容易就松口,心中暗道,不过是个小姑娘罢了。
温斐左右打量了一通,才缓缓开口:“我觉得你们宫的人都好丧气,太子殿下难道会拖欠工资吗?你们满脸都写着不高兴,我去了肯定也会不高兴的,还是算了吧。”
“你耍我!”进福一开始还认真听着,很快明白过来,大怒。
“我给你个建议。”温斐一手就把进福按在凳子上,他一个大男人居然挣扎。
“你想干什么!”进福想喊人,就被温斐掐住了下巴。
今天他一个书童出门,只带了随从没有暗卫跟随。
巡逻的侍卫们一般也不会来这竹林深处,选这裏本就是为了隐蔽行事。哪想到温斐居然真的敢动手?
想象中的拳头并没有落下,进福抬头看去,温斐还是笑瞇瞇地看着他。
“别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你和他都是。以你的身份虽然合理,但是我建议你去看看医生。”说完这话,温斐转身就走,看也不看摊在石凳上的进福一眼。
从头到尾,她甚至没有问过进福的名字。
出宫?她从一开始就不想进宫掺和这些事,现在能正大光明地跟着上司搬出去,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太子和皇帝身上的古怪,她打算趁中秋宴会一探究竟。至于目前的重心,温斐还是想放在叶秋霜的身上。
她真的很担心叶秋霜,系统说的话不停在她心中浮现,温斐甚至夜不能寐,只想知道叶秋霜现在怎么样了。
作为温斐担心的对象,叶秋霜原本正像往常每一次救灾结束之后一样。
在自己院子的地下沈睡,只是这次,她休息到一半,突然被打断了。
翻身坐起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叶秋霜痛苦地拽住自己的衣襟。
她听到了,一个最近刚刚接受自己赐福的孩子,正在绝望哀嚎。
那孩子在怨恨自己,觉得是自己给她带来了苦难。
这份怨恨转化为无形的利刃,通通扎在叶秋霜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上。
她并非天地生养的神明,但她的力量的确来自人类的信仰。与普通神明不同的是,作为代行者的她,能够控制神明的力量,靠得是人类对她的爱。
还有她对人类的爱。
她顺应天地择一明主,终结了这片大地上几百年的纷争灾祸,也得到了诸多的爱戴。
但没有一个人知道,每当有一个爱她的人,或者她爱的人开始恨她。她对力量的掌控就会弱一分,直到现在,她需要长时间的静坐来控制自己的力量。
没人会知道,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裏,那些个死去的小人物,会成为神明痛苦的根源。
这一击几乎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叶秋霜被迫从自我修覆的沈睡中醒来,继续进行她百年如一日的打坐修炼。
只有这样,她才能勉强让“神”的力量不要失控。
掌心、舌尖,甚至是手臂,这些容易触及的脆弱部位几乎都被她划破或者咬破,借疼痛让自己清醒。
系统漏掉了一句话,神明不是因人类而生的,但当她平等地爱每一个人类,她就会因为人类的苦难灭亡。
神明与人类的关系并不是奴役或依存,只是爱。但爱是不可多得的,所以爱是不可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