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裏陷入片刻寂静,沈默掷地,夏津不可能读不出梁煊的意愿,稍一颤,彻底清醒了。
气氛安静得可怕,她的手攥紧了又松开,隐隐觉得不安:“算了,还是改天吧,好困。”
她挣脱要起身,却轮到梁煊不愿松手,把她困进桎梏裏,讨好似的:“说说说。”
夏津看见他舔了舔唇,抿成一条直线,酝酿片刻才开口:“前几年有个朋友过世了,那段时间在南城过得很不开心,想换个地方生活,就来了。”
他言简意赅交代了起因结果,语气也是云淡风轻,听不出情绪。
这是一个完全没料想过的答案,夏津很快后悔问出了口,如果可以回到三分钟前,她一定会扇自己一巴掌。
手脚有一瞬冰凉,她搜肠刮肚出一句道歉:“对不起,我不问了。”
梁煊仿佛没听见,捏着她的手指说:“你看过他的照片。”
“啊?”
“宋培给你的那本摄影册,他是照片裏的吉他手,应该是五年前的事。”
听完,夏津更懵了,她曾为那张照片疑惑很久,没想到在这裏得到了答案。
他没有多作解释,继续道:“他叫杨植,应该算是我的启蒙老师。”
“是教你吉他的人吗?”
“嗯。”
梁煊认识杨植的时候才八岁,也就是他被带回梁家的前一年。
那时杨植刚到南城读大学,租住在眠水街,成为了他的邻居。
他不知道对面是个什么人,只听人说他是玩乐队的,屋裏每天半夜都会传来一阵嘈杂的乐声,被楼上楼下投诉过很多次。
那时保姆不留夜,梁煊也没人管,反正被吵醒了就去敲杨植的门,让他安静,或者被强制留下来听他讲那些所谓离经叛道的故事。
杨植是个很孤僻的人,或者说他们这种艺术家天生就有一股自命不凡的气质。
他白天和楼上的住户吵架,口不择言,臟得不能听,晚上抽着廉价的香烟和一个八岁破小孩谈理想,说诗词歌赋,幻想有朝一日能成为摇滚巨星,荣归故裏,狠狠羞辱家裏那些瞧不起他的亲戚。
梁煊年纪小,其实内心很麻木。他看不惯同龄人的一些弱智行为,可杨植却是为数不多愿意和他说这么多话的人,即便一点也听不懂,还狗屁不通,但他享受当一个人形录音笔。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三个月,没多久,他就因保姆辞职被梁征业领回了梁家。
直到现在,梁煊还记得离别那天的场景,昏暗潮湿的旧楼隔间,杨植郑重送给他一把吉他,竟然说谢谢陪伴。
几年过去,等他上中学时杨植已经大学毕业。乐队换了一波人,也步入正轨,总算在那个圈子混出了点知名度。
十二三岁的梁煊已经快忘记这号人,却在放学路上被他一眼认出,还莫名其妙被带到了一个庆功宴上吃饭。当时杨植搭他的肩给众人介绍,说是自己的忠实听众,特别崇拜他。
正叛逆期,梁煊对这话左耳进右耳出,连反驳都懒得。
而从那天起,他经常在放学路上被杨植截走,还被迫听了很多原声大碟,导致情操都高雅了不少。
他从小就冷感,对什么都是一副兴致缺缺的心态,接触吉他的契机也十分随意,起因只是杨植在饭桌上放了一段自己作的demo,具体旋律已经忘了,只记得音质很差,却在那个夜色沈沈的角落弹进了他的内心。
那时摇滚不像现在流行,做乐队跟不务正业等同,梁煊想学只能每天去学校附近的破仓库找人。
每天放学司机都总是接不到人,梁征业知道后把他狠狠收拾了一顿,也是唯一一次跟他动手,藤条打出来的淤痕一周都没消。
原本,梁煊做什么事都只有三分钟热度,可他对梁征业有恨,这一打直接把他打出了逆反心理,有时宁愿在仓库裏跟老鼠过夜也不愿回梁家的大别墅。
再后来,乐队因成员间意见不合散了,杨植消沈了半年之久,接着老家那边也传来了父亲病逝的噩耗。
他在南城混了几年又回到原点,毅然把所有积蓄寄回去,却始终不敢回家。他不敢看那一众亲戚丑恶的嘴脸,不敢承认自己的失败,只是变本加厉地堕落下去。
又过半年,乐队重组了,只有四个人。
更可笑的是他们连名字都没换,用着杨植取的名字、杨植写的demo大力卖了一波情怀,很快又在圈裏风生水起。
像是一场笑话。
杨植的执念太深了,是病态的,超越他能承受的一切。
他彻底放弃了自我,当年毅然南下的憧憬一戳就破,铜墻铁壁也只是化成了镜花水月,每天都在将他倾覆。
老家打来的几十通电话杨植一个都没接,他那时还不到二十六岁,不去工作,也不再想着重振事业,连同人据理力争的胆量都浇灭了。每天不是抽烟就是酗酒,把出租屋搞得乌烟瘴气,只觉生活再也没了盼头。
梁煊那年十五岁,早就清楚什么是乌托邦,什么是痴人说梦。眼见杨植的状态每况愈下,找来的心理医生也直接被赶走,他无法干预,只能每天拎点饭菜上门胁迫,不至于让他饿死。
这样的日子延续了将近半年,梁煊快中考了,抽不出太多时间,有时两三天才能去一次。
但每次见面,杨植的情况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好,有时还会给他做饭吃,心情好时又开始说一堆大话,内裏的影子逐日与七年前重迭。
正当他天真地以为杨植终于要从消沈中走出来时,他自杀了,在那个老旧的仓库裏,在梁煊睡过无数次的沙发上。
“发现时已经过去了三天。”
“我没去考试,后来,我哥……”
“不听了。”
听到这裏,夏津打断他的话,死死捂着眼睛,闷声开口:“不想听了……”
梁煊依言停声,“唉”了一声,拿来纸巾给她擦脸,“早知道不说了。”
“对不起。”
好奇已久的谜团最终揭开,夏津只觉浑身都被抽去了力气,连拥抱都不敢,断断续续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梁煊想不到她反应会这么大,听得心越沈越下,像是被割了一记伤口。
“道什么歉?不是你说不能说这三个字么?”
夏津:“我不该逼你想起这些。”
梁煊:“都是过去的事情,已经快记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