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楼楼道裏没有灯,到了晚上黑漆漆的。方屹掏出手机打开闪光灯照着臺阶跑上楼,
找到颜秦生家门口拍了拍门。
他站在门外忐忑地等了片刻,屋门才从裏面吱呀一声打开,屋内光线昏暗没有亮灯,颜秦生握着门把手一脸诧异。
“方屹你怎么来了?”
“才八点钟,这么早就睡觉了。”方屹顺手摸到墻边的开关打开灯。
屋内明亮起来的瞬间,颜秦生用手背挡住眼:“开灯干嘛,多刺眼。”
方屹却从颜秦生的指缝裏看见一双红肿的眼睛,他伸手抓住颜秦生的手腕拉下来,微微惊道:“你哭了?”
“你小声点,我爸睡了。”颜秦生说话带着小鼻音,黏糊糊的,他抽回手埋头回到自己屋裏,方屹后脚也跟进来,顺手关上门。
“出什么事了,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方屹又打开小房间的灯,然后在床边坐下歪头看着他。
颜秦生扁了扁嘴,强忍着不哭的模样反而显得更加委屈:“方屹,我爸妈离婚了,我妈走了,她不要我了。”
“好好的怎么突然离婚了?”
“早离了,只是怕影响我高考就没说。”颜秦生穿着宽大的白色t恤,领口裏半露着锁骨,他坐在床边曲起双腿,双臂环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没再说话。
方屹伸手去捧颜秦生的脸,手心一片湿润,颜秦生不肯抬头,闷着声音说:“你回去吧,别管我了。”
方屹没起身,掏出手机发了个短信给母亲,然后对颜秦生说:“今晚我不走了,留下来陪你。”
颜秦生抬起头,睫毛上还沾着点水珠:“可是我家没有客房。”
“我跟你挤一挤就行。”方屹故作淡定地别过脸去,觉得脸颊火辣辣的。
颜秦生沈默了片刻,起身把电风扇关掉,然后从抽屉裏拿出遥控器打开墻上的空调,房间裏很快就没那么热了。
他一般不是热到不能忍,不会轻易开自己房间裏的空调,就算开了,也只会开一两个小时就关掉,因为很费电。
但是方屹执意要睡这裏,就不能委屈了他,颜秦生一咬牙决定让空调吹一夜。
小床不大,两个人睡确实是有些勉强,关了灯以后,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颜秦生仰脸躺在床上,绷直身体尽量靠着床边,腾出较宽敞的空间让方屹睡得舒服些。也不知是不是方屹还觉得地方不够,一直往他这边挤。
颜秦生被挤得半边身体都快悬空了,才轻声说道:“方屹,你再挤我快要掉下床了。”
方屹伸出胳膊把他拉进怀裏:“谁让你非要往旁边挪。”
颜秦生僵着身体不敢动弹,两人都穿着宽松的t恤和短裤,方屹的腿稍微弯一下就能和他的腿在被子裏面缠起来。
“你为什么要留下来陪我?”颜秦生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问他。
“难受的时候有个人陪着说说话总是好的,你太闷了,不能什么都自己憋着,会闷出病来的。”
方屹的手还搭在颜秦生的腰上,虽然开着空调,他还是觉得冷气不够,甚至有点燥热,那感觉很熬人,让他想把自己泡进冰水裏冷静一下。
颜秦生翻了个身面对着他,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水光:“我这几天一直很难受,以前我妈总说我没用,我在想这次考上好大学了,以为她能高兴,结果她还是不要我了……”
方屹听着他的话无比疼惜,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人抱进怀裏:“你妈不要你,哥要你。”
颜秦生强装的坚强瞬间就崩盘了,眼泪从眼角悄悄滑下,在枕头上留下湿痕。
原本这段日子颜秦生都觉得快要难受到撑不下去了,晚上睡不着,白天提不起精神,现在有了方屹的陪伴才莫名感觉轻松了许多,闭上眼睛恍恍惚惚睡了过去。
在他的梦裏,有一只手在温柔的抚摸自己的脸颊,他试图去感受那只手的触感和温度。
那不是母亲的手,母亲的手长满了茧子,打人很有力很疼;更不是父亲的手,因为父亲只会哀伤,没空安抚他。
颜秦生闭着眼,喃喃叫了一声:“屹哥……”
方屹顿住手,在黑暗中微微抬起头把脸凑过去,轻柔地碰了一下颜秦生的双唇。
颜秦生闭着眼微微皱眉,哼唧了一声把头埋进方屹脖颈间蹭了蹭,直到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继续沈浸在梦裏。
第二天早晨,颜旭离开的关门声响起,颜秦生神经反射似的立刻睁开眼睛,跳下床踩着拖鞋跑出房间,直到看见晾在阳臺上的工作服不见了才松了一口气。
幸好是去厂裏上班,不是抛下他走了。
“怎么了?”方屹站在房门旁揉着眼睛,昨晚空调冷气打得足,颜秦生像小狗一样一直往他怀裏钻。
他越蹭,方屹越热,方屹越热,颜秦生觉得暖和就越肯蹭。结果折腾到大半夜,方屹根本没怎么睡好,颜秦生却睡得很踏实。
“没什么,我给你做早饭吧。”颜秦生说。
“不用,我回家冲个澡换身衣服,马上带你出去吃早饭。”
方屹换了一身衣服从电梯出来的时候,颜秦生也洗漱完了,穿着干凈的短袖衬衫站在楼下等他。
颜秦生并没有註意到方屹已经出来了,还低头拿脚尖在地上画着圈,一脸深沈。
“想什么呢?”方屹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想出去找份暑假工。”颜秦生抬起头。
方屹皱起眉毛,明显有些不悦:“找什么暑假工,安稳在家待着。”
颜秦生耐着性子跟他解释:“你想啊,现在就我爸一个人带我,他厂裏的工资扣掉保险,拿到手只有两千多,家裏前两年才把房屋贷款还清了,根本没什么存款。”
“你爸工资怎么这么低,这年头就是去工地做活也得四五千一个月吧。”方屹有些震惊,自己平时买两件衣服都比这多,虽然他知道颜秦生家不富裕,但没想到会这么惨淡。
“咱们这种小城市基本工资也就两千啊,他心臟不好,做不了重活,给老板打工拿不了多少。”
颜秦生掰着手指一条一条地给方屹细算:“光是九月份报道,就要一次性交大学一年的学费和住宿费,还有每个月的伙食费,我暑假肯定是要找工作的,等开学去淮原,我还是要找兼职。”
“别瞎捉摸了,开学的时候学费缺多少钱你跟我讲,我给你补。”方屹抬起胳膊带着他往小区外面走:“以后都在一个大学,一起吃饭,我还能饿着你?”
颜秦生对于方屹偶尔的霸道也挺无奈的:“方屹,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不能总花你的钱,我都记着呢,以后要还的。”
“谁要你还钱了,我们之间需要谈钱吗?”方屹心中不悦,不情愿地说道:“行吧,等吃完早饭,我陪你一起去找暑假工,你一个人我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