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
对方那些欲言又止,迟疑不已的表现,薛知舒连猜都懒得猜。她想到刚才众目睽睽之下的暴露,那一瞬间集火的目光,还处于心情沈重的状态中,久久缓不过来。
唐元笛郑重其事道:“能嫁给我吗?”
“……加?夹?”薛知舒一片混乱,她深深怀疑自己听错了,“你是指什么?”
“就是……在一起的意思。”被一追问,唐元笛白皙的面上透出一分薄红,微微别过头去。
以前明明挺厚脸皮的啊。薛知舒暗暗吐槽一句,才感受到这句话巨大的冲击力——这小子要和他曾经的师傅结婚!而且她根本不记得两人何时发展到那一步了,之前他还用假死狠狠地涮了她一把,甚至她现在身上还中着碧金符上的毒素!
看出她完全不信,唐元笛补充道:“我是认真的。”
他的确是认真的,正如他曾经叫“紫云师叔”的时候一般认真无比。快到适婚年龄,族中也有一群人盯上了他的婚事,幸好有哥哥在前面挡着,让他可以随意选择并非高等妖族的人结婚。从认识的人裏面挑选,他最能接受的就是薛知舒,至于那些曾经的师姐师妹,他只记得她们给的蜂蜜糖了……
薛知舒刚要拒绝,开口前,又问起了斯菲瑞的意见。
“这种事你自己决定。”斯菲瑞回答的很简短,然后就默不作声了。
“对不起,但我想我们不太合适。”
她很公式化地拒绝了。
“哪裏不合适?”得到拒绝,唐元笛看起来也没怎么失落,疑惑反问,“我和未来的五派掌门联姻,这种政治意义族内长老也会认可的,对你来说也并非坏事,反而能巩固你的地位。我们可以正常交谈相处,外表上年龄相仿,而且你的实力做皇子妃绝对不会有人说闲话的。”
这么一听,好像还真挺不错的……
薛知舒立场坚定:“我有喜欢的人了,再说,你也不见得很喜欢我。”
唐元笛没有反驳后半句:“喜欢的人,是在夺舍这具身体之前就认得的吗?”
“他已经死了。”
敷衍时,註意到对方还要追问,薛知舒立马补上,“是那天你见过的,我的师兄张繁,虽然他关心的是身体的原主人,可我还是心仪于他。结果没来得及说出口,没想到就不得不杀掉他……”
“……哈……哈哈哈!”唐元笛楞了一下,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边大笑不止,他一边戴好面具,起身道:“张繁……听到你这话会开心的,既然这样,我就先走了,你可以慢慢考虑,我随时等待你改变刚刚的答案。”
月朗星稀,一夜无眠。
第二日,为了举行五派合并大典,妖族军营加紧筹备中,从妖界运来成批的明珠绸缎,热闹的不得了;反观修者,个个眼下青黛色,有气无力地等待举办大典的吉日良辰。
薛知舒在妖族阵中发着呆。那时候,她将作为五派掌门介绍给大家,迎接大家饱含鄙夷的敬酒。
“薛长老。”正在此时,一个士兵在帐篷外的声音传了进来,“狡繁殿下叫您过去一趟。”
说实在的,她不怎么想和狡繁打交道,那人对她明显没什么好意,但在人家的地盘,她只得在士兵的指示下走到主帐之中。主帐裏,狡繁面前的案上摆放着一把古琴,看来还是只挺有文艺气息的妖族。脚下的地毯,正是她曾经看过的界图地毯,应该是狡繁走到哪裏带到哪裏的心头好。
狡繁正坐在案后,见她进来,起身微笑:“我带你去明日举行大典的地方。”
“不用了吧?”
“你不想提前感受一下成功的喜悦吗?”狡繁笑意深了深,“背叛修者也要取得的地位,只是这么等着,不觉得迫不及待吗?”
一上来就这么讽刺她。
薛知舒语气生硬:“既然这样,劳烦狡繁殿下了。”
两人走在营中,过往的妖族见到狡繁纷纷驻足行礼,却没人跟在他左右护卫,好像对他的安全毫不担心。一路走到明城,道旁左右栽种着妖界独有的玉罗树,其上流转着碧翠之色,温润的光在傍晚越发迷人。
明城中心,原本是各派举行结丹大典的明空楼,现在往来的都是些妖族,繁忙地装饰着大堂。明空楼呈六角状,共七层,大堂偌大的地方摆了上百桌,每桌铺的都是柔滑华贵的锦城缎,上面刺有象征吉瑞祥和的精细刺绣。
唐元笛坐在其中一桌边上,津津有味地吃着为大典那天准备的瓜果,见狡繁前来,立刻收了手。
“哥?你怎么来了?”他看到薛知舒后,怔了怔,却什么都没说。
狡繁别有深意地问:“不阻止吗?”
唐元笛微微一震,睁大了眼睛:“你打算——”说到一半,他住了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就那么犹豫不决地望着狡繁,沈默不语。
“算了。”狡繁轻嘆道。
不知道这两兄弟打的什么哑谜,薛知舒来回看两人,气氛紧张起来。
忽然,她耳边剑鸣之声划过,胸口处一凉,痛感传到大脑。
“……?”薛知舒不敢置信地回头,既在她意料之外,又隐约在她意料之中的是,狡繁手中的剑穿透了她的心口。他对上她的目光,面上仍是平和亲切的笑容。
“听到你喜欢我,我还有点犹豫要不要下手呢。”
润泽的琥珀色瞳仁中,只有人畜无害的笑意。
他是张繁?
薛知舒捂住伤口,指缝间流过猩红色,疼痛中,简直连思考为什么会被杀的工夫都没有。只是,她对斯菲瑞有些抱歉,又莫名其妙地死了一回。
对方收剑,没了支撑,她眼前一黑,顿时跌倒在地。
……
唐元笛註视着地上没了呼吸的人,半晌,出声道:“为什么要杀了她?”
“心上人请求我,当然要说到做到。”狡繁等血珠从剑上流下,才慢条斯理地将剑插入鞘中。他说:“她找上我,说希望我能让夺舍她身体的人,死在临近成功的前一刻。真是狠心的人呢,可惜这个接替她的人,似乎对权力并不感兴趣,这么说来,我对她肯交出界图的原因倒是非常好奇。”
就在薛知舒被池音玄所杀的覆活时间中,原本的女长老遇到了狡繁,认出这位师兄后,提出了一个请求。
周围繁忙中的妖族听到这边的动静,见死在地上的正是大典中的主角,都是静了一刻,在他们殿下微笑的环视当中,又当做什么也没看到,迅速扭头继续干活。
妖界,丰裕雪原。
这裏是他和皇兄的故乡,白茫茫的雪原,对他而言无比熟悉。也正因此,新皇族的宫殿建立在丰裕雪原的中心,这裏易守难攻,占据地形优势,在战略上也是个好选择。
唐元笛坐在宫殿后院,身上金线滚边的墨黑长袍在雪色中格外鲜明,两边是散发着荧荧之光的玉罗树。他怀裏,是结着一层冰茧的尸体,死人的面容鲜活如初,宛如只是陷入短暂的沈睡。
当年同样是在这裏,他和皇兄遭受上代皇族的暗杀,沈寂的宫殿中,两人化作原形躲在积雪之中。
躲了不知道多久,狡繁说,最好有一个人去外面看看情况。在外界情况不明时,贸然走出是十分危险的,可唐元笛却干脆地答应了皇兄的建议……或者说,命令。
“你需要的是自己的意愿。”他出去之前,狡繁忽然道。
唐元笛一楞:“这就是我的意愿啊。”他想帮上忙,不希望哥哥一个人和上代皇族对抗。自从出生开始,他就一直站在哥哥的左侧辅佐,直到哥哥成为无人质疑的妖族之王。
狡繁默然半晌,说:“你应该讨厌我的。”
当时完全不明白皇兄到底在想什么,现在却好像……能明白了。
冰雪肆虐的丰裕雪原中,唐元笛从不会感觉到寒冷,他天生就属于雪原,因此风雪只会让他怀念。可是,手下熟悉面容外那一层薄冰,却直有一股穿透骨髓的寒意渗到心中。
因为他只以为自己对师傅是简单的好感,所以没能坚持下去,甚至没能告诉师傅,他真正的名字。
唐元笛怀抱着冰冷尸体发呆,脑海中的思绪也和这漫漫无际的白雪般一片空白。直到,他的耳边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踩在积雪上,细碎而清晰。
那人在他身边站定,停了下来。
“哥……”
狡繁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琥珀色眼瞳倒映着凉澈的雪光。定定地凝视了他良久,狡繁终于出声。
“如果你开口,我会留下她。”
只说了一句,他就转身离去。
望着皇兄的背影远去后,唐元笛低头看怀中人的脸,死去的面容平静无波,肌肤上那层冰的温度却比雪还冰冷。想说一句道歉,话语在嘴边停留,他终究,是什么也无法告诉她。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不死之身,即将原地满血覆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