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着的福康安仍是跪着,头却已渐渐昂起,少年肆意张扬的神绪,却在本该张扬的福康安身上尽失,他满眼眶裏盛着的揉不散的离愁,这种离愁戳着干隆爷的心,他不由放下朱笔,掀开龙袍下摆,走到福康安面前,大清的帝王此刻半弯着腰身,托起少年的手肘,将人拽起,这孩子,已高出他半头,何时起,福康安也长大了。
“奴才僭越,请皇上降罚。”他又低下头去。
要皇帝屈尊俯身拉他,可不就是僭越嘛,但皇帝不以为意,甚至抬手轻拍了拍他的脸颊,“朕那日让人送去的元宝馄饨,你都吃完了?”
福康安略微抬眼,看向皇帝,轻轻点头,干隆爷见他动容,便拉着他就近坐在御书房的软榻上,福康安执着不愿落座,可奈何犟不过皇帝,也只能任他抓着,坐在了皇帝身边。
干隆爷拍拍他的手背,带着嘆息道:“康儿,朕接你进宫第一日便同你说过,在宫裏多喜爱的物什,也不可显山露水,你竟混都忘了。”
福康安缓缓抬头,身上的福色拓在面颊,让干隆爷恍惚一如遇见少年时的自己。
“奴才不过是奴才,皇上口中的不可显山露水,不过是对皇家而言,奴才这样卑贱的身份,何时也需要如此了?”
福康安一口一句的“奴才”已叫干隆爷刺耳,现下又字字另有所指,这是故意要激得天子一怒啊。
干隆爷收回自己的手,“康儿这是还在怪朕啊,怪朕遣你去咸安宫,怪朕不叫你留在尚书房啊!”
“奴才未曾!”
“你口口声声地‘奴才’,这是在朕的心窝上放冷箭啊。”
“奴才未曾!”
福康安极冷的性子,若非受了天大的委屈的,定然不会在皇帝面前如此无状,干隆爷看着他的眉眼,这孩子处处透着贵气孤高,一如立于泰山之巅,俯仰众生不过是他应当应分之事,若非投错娘胎,养心殿上,正大光明牌匾之后,他的名字定然会在其上。
干隆爷摸了摸他的后脑,一声嘆息,“康儿,你在朕这裏又怎会是‘奴才’,你可知朕多想听你叫朕一声,叫朕一声.......”
“皇阿玛吗?”福康安一句话堵了上来,他倒并非赌气喊出“皇阿玛”三个字来,实则心裏想的可多了,上一世看着那个人死在皇权之下,他护不得周全不得止,就连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死在皇权之下呢,那么既然能重活,这一世他要这皇权只听命于他,如此能护得那人位极人臣,一世周全,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皇子位,他福康安要定了。
干隆爷眼眶发紧,福康安口中能吐出这三个字来,他心裏还是欢喜的,“自你出生至今十四载,是朕有愧于傅恒,也有愧于富察氏,更是对你额娘不起。”
能叫帝王道错,太不易了,可重生后的福康安并不以为意,因为上一世他背负着非正头皇子的身份,对皇帝从来冷淡,不愿留在朝堂,便早早从军,征战沙场,他要那从天而降富察家的殊荣,并非他不能为人道的身份,而是真正的战功。
可这一世,他不仅仅要战功,更要光明正大在太庙摆上他的玉牒。
福康安扑通就跪在踏脚板上,抬头看向干隆爷,“自小阿玛对我从不亲近,幼时只觉得是我不够好,讨不到阿玛欢心,于是礼乐射御书数,未有一门不敢懈怠,可阿玛对我依旧冷淡,他能双手托抱长安,对隆安亦能俯身问切,可对我,从来就只有凝视,反倒是皇上,还记得我五岁开蒙,得纪昀先生称讚,皇上便宣了我进宫来领赏,那时年小,皇上将我抱在怀中,五岁的我才知如阿玛一样的男子怀中是有温度的。”
“苦了朕的康儿了,这么多年,朕竟不知,你在公府竟处处受屈。”
福康安摇头,“我并未受什么委屈,阿玛对我冷淡,但确实用心在教导,我拉的第一张弓是他手把手挽的,看的第一本兵书,也是他逐字逐字教的。”福康安看着干隆爷突然紧闭双唇。
干隆爷轻嘆了一声,将人从脚踏板上拽起,并伸手替他掸去长袍膝前的浮灰,“心裏还是埋怨朕将你送去咸安宫啊!”
福康安低头,摇了摇,“此次去咸安宫是皇上对我的试炼,我知晓的,只是难免额娘会悬心,她已然日日守在小佛堂,今次我出宫额娘必然要神伤了。”
谈及叶赫那拉娆儿,干隆爷脸上又缱上了一层忧淡,“终是朕对不住你们母子,你既能明白朕意,朕心甚慰,至于你额娘,亦不必心忧,赏你去咸安宫进学的物什,这会子也该送到公府了,回去好好陪着你额娘,朕这裏只一条,去咸安宫好好读你的书,旁的什么都不要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