熠熠生辉
福康安从紫禁城驾马而归,公府上下并未有异常,硕喆侯在府门前,见他踏着渠黄驹落地,蹲身一个打焊,伸手接过福康安递上的缰绳,“三爷,吉祥!”
福康安打眼看过去,只觉身前硕喆一如隔世,他记得在他身死瘴蛮之地前,硕喆在军中已先他一步,死的惨烈。
硕喆盯着自家主子,从未见过富察小三爷有过这般沈静似水的落寞,又或是这小三爷周身缠着的悲怆,让他心下裏更不是滋味,他家主子可不是要悲怆嘛,被人从紫禁城裏逐出来了,以他家三爷的心气,何曾低过旁人一头去了,硕喆如斯想着,一时情切,平素沈稳皆抛不见,满嘴裏的为自家主子平怒,“三爷,咱不难受了,您还未归呢,宫裏给您置备的进学物件便传到公府了,府裏那起子乱嚼舌根的,也霎时都闭了嘴,您自个儿得给自个儿宽心,去咸安宫也未尝不是件坏事儿。”
福康安轻哼一声,似笑而言,“说说,怎么就不是件坏事儿了?”
硕喆见公府小三爷愿意搭他的腔,更是欢脱起来,那回话的声儿都显得亮堂几分,“咸安宫不也算在紫禁城内,虽不在禁宫之中,可到底是世家公侯的亲贵子侄们聚集地,虽然奴才知道,三爷您不屑与他们为伍,但好歹也得为今后进入军中选些知根知底的不是。”
硕喆看着福康安的脸上的神绪无增无减,胆儿也大起来,“奴才今儿多嘴了,但奴才自小跟您身边儿,您心裏如何作想的,奴才或多或少能知道一些,奴才就是不愿三爷您自个儿委屈了自个儿。”
福康安捏了下硕喆的肩胛,用了些力,硕喆明显是吃痛的,可面上一点不显,“鬼灵精,哪儿都少不了你,额娘还在小佛堂?”
“回三爷的话,福晋确实在小佛堂。”
福康安刚踏进小佛堂的院子,已闻见阵阵檀香袭来,眺望过去,叶赫那拉娆儿的身影拓进他的眼眶。
“额娘,儿子回来了。”
叶赫那拉娆儿回头,见福康安身长玉立的站在海棠花下,光影重迭,她竟有些分不清了,待福康安走近,她才从蒲团上缓缓站起,手裏的佛珠依旧紧紧捏着,“回来就好,额娘瞧着,我的康儿长高了不少。”
“额娘不问问孩儿为何此时回府?”
叶赫那拉娆儿微摇了头,“当真以为额娘日日在小佛堂,外事一概不知了?你在宫裏的事,额娘有哪件是不清楚的,旁人都以为你是被皇帝贬去咸安宫的,可额娘偏偏不这样认为,恰恰相反,是皇帝心疼我的康儿了,那些腌臜话,定也是叫皇帝听见了的,他可不是要心疼我的康儿了。”
福康安抿了下唇,以为重来一世,他的额娘会不一样,原来,还是如此。
他向后退了两步,与叶赫那拉娆儿隔开一臂之距,“儿子明日便要去咸安宫进学,不扰额娘清修了。”
叶赫那拉娆儿点头,转身跪在蒲团上,却又开口道:“老四也在咸安宫,别叫他轻贱了你,不过是个庶出。”
若福康安还是上一世的福康安,依他的性子,定然是要问个明白,老四福长安如何就轻贱他了,他是庶出,可他这个庶出,自小就被公爷傅恒捧在手心裏长大,倒是他福康安名不正的公府嫡子,憋屈的只能用飞扬跋扈来伪装自己,到头来,他在紫禁城裏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主子,在这富察公府依旧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嫡子三爷,落叶总有归根,而前世他的根究竟是在何处。
草草回了知晓二字,福康安已撤身离去,叶赫那拉娆儿闭上的双眼,待福康安走后,又轻轻睁开,嘆息一句,“我的儿,这世间你当是最尊贵的,额娘不会叫任何人随意轻贱了你去,你阿玛也不行。”
翌日新月埋在层岚堆裏,硕喆已驾起马车自公府而去,待到马蹄由疾转缓,听得硕喆与人言语声起,一帮守在西华门前的带刀侍卫见着露面的福康安,忙躬身上前,“不知是公府的三爷,我等怠慢了。”
福康安点头,眼神转向硕喆,开口道:“弟兄们为皇上看家护院着实辛苦,在下心有不忍,备了些薄仪,权且请诸位弟兄吃水酒了。”
硕喆机敏,从腰间撤下荷包,放在为首的那位怀中,哪裏是什么薄仪,沈甸甸的压着他的小臂,那人咧开嘴角,抬手一挥,又朝着福康安的马车更近了些,小声说道:“三爷这一路披星戴月,小的愿三爷经纶大展,扶摇直上。”
那人眉眼晶亮,从福康安这裏得了好处,虽有意讨好,却无谄媚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