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叫福康安觉得有意思,“叫什么?”
“回三爷的话,小的索绰罗·安晏。”
福康安点点头,随即放下车窗帘子,轻唤硕喆,马车身动,安晏侧转,目送富察氏小三爷隐在悠长的宫道上。
今日与平素特别不同些,咸安宫裏两位主事师傅,一前一后走进来,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位,堂下八旗子侄中多数是知道,富察公府嚣张的小三爷,自小得皇恩养在宫中,这样一位云彩上的人尖儿,哪裏还有不知的,即便是不知,只要细心看看于堂中坐着的富察小四爷福长安,今儿这位小爷脸上已然一副傲然到不知世间至贵为何物的模样,就能探得一二。
然就是有些人与众不同些,与众不同之人,此刻正低头不紧不慢的翻着书页,遗世独立一般拓在福康安的心上,历经两世,时隔数十年,福康安终于又见到了。
总师傅吴省钦执起戒尺,敲上三下,眼皮缓启,但仍是一副睡不醒的困顿模样,在他身边的是他的亲弟吴省兰,抬手让福康安在福长安附近坐下后,方缓缓开口道:“落座之人,你们之中有认识也有不识的。”
福长安平时就顽皮的紧,何况今日他还有他家三哥给撑腰,越发肆无忌惮起来,高声调笑道:“师傅可知我三哥是何人,这学堂裏还有不识我三哥的?”
福长安这一嗓子,终于唤醒了那人,福康安见他合上书页,侧目望过来,面上波澜不显,眼睛裏的星光却出卖了他,福康安高兴,抿嘴一笑,随即起身,“师傅宽宥,念在四弟年幼,饶过他口无遮拦,师傅方才所言极是,我福康安也不是银票,岂能做到人人识得,还请师傅允准学生自报家门。”
吴省钦与吴省兰二人满脸欣慰,福康安几句话不说滴水不漏,也能看得出,此子并非纵莣之人。
“学生富察氏福康安,今日来咸安宫应卯,与诸位同窗共学。”
实则当“福康安”三字出现,福康安眼中那人已然神动,怎可能不识,他还记得上一世,与这人纠缠前,他还将自己视作劲敌。
福长安在自个儿位上,看着他的三哥,眼神总是落在一人身上,再回头去看那人,也是凌厉回望,待到福康安回座,他才轻声道:“三哥,你怎么总是看那个钮钴禄氏和珅啊?”
“没怎么,赏心悦目者,岂能少观?”
福长安只当福康安的话是句玩笑,“我劝三哥少去招惹那人,不错,那和珅也是好看的紧,不过越发好看的,都生着荆棘,布满利刺。”
“怎么,被刺过?”福康安挑眉,一双鹰眸盯着福长安,似是猛隼正在确认目标。
福长安虽然平素是怕他这个三哥的,可也从未见过如此眼神,忙摇手摆头,又刻意压低了嗓子,“哪儿能啊,他的刺扎不到我身上,我也未曾给他过他机会,只不过,三哥,你瞧瞧那头坐着的承弼,他是八阿哥的人,此人好色,又不学无术,还男女不忌,他看上了那和珅,却从没讨到好,承弼在和珅身上吃了闭门羹,心气儿不顺的很,处处找他麻烦,和珅看着孤高,家裏的情况那是真差,他使了心思想要结交我,可是方才我说了,没给他机会。”
“永璇的人?”
又是八阿哥,库魁死在他手裏,和珅又被他的人惦记,既然永璇偏要往死门上撞,就别怪福康安助他一臂之力了。
和珅虽双耳不闻窗外事,但到底是抵不住公府小三爷灼人的目光,指尖戳着书角,纸皮就快磨出毛边儿来,心道一声怪哉,难不成这位三爷要替他家小四爷来指教自己吗?
偏生也是巧了,折子戏裏也没这样出巧的,他和珅的寝房在咸安宫裏是最偏最孬的地界,因他没什么银两疏通,能有个住处也不值当再多要求什么,可公府三爷是何人,何以也同他一道住在此等悲凉地,只见这位爷,扯起嘴角,面上虽没多少情绪,但那音是和暖的,“咱们不止是同窗,今后同院而处,请兄臺关照才是。”
“公府三爷还需旁人关照?多的是人想要捧你富察三爷的靴。”和珅说罢转身跨上石阶,留给福康安一个决绝的身影。
换做旁人,和珅的话句句带刺,素人都不见得能听得下、咽得进,可福康安一点也不恼,他也踏上石阶,却将人堵在房门,一低头,把和珅整个罩在自己的身影下,见他歪起嘴角,似笑非笑道:“那是公府三爷有多人捧着,不是福康安,眼下我同你说的是福康安,还请致斋你多多关照。”
福康安低着头,他的背脊逆着光,在和珅眼中也正熠熠生辉,让他不由得垂眼点头,侧身从这人左边钻进了自己的寝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