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临霖反省过自己,为什么叶云近在眼前,一向目标明确的他却无法下手。除了宋立业是叶云义子的原因外,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仇恨的执念已经动摇了。
至于怎么会动摇,大抵是因为他发现,他生存的理由除了仇恨还有爱。
是宋立业教会了他一个人应该有的感情。毫无道理的用心和宠溺,无条件的相信和爱护,他身边的很多人,宋立业、靳叔、郁君然、马睿甚至是刚认识的莱斯和安雅,他们对自己的关心不是假的。那种含在嘴怕化了,捧在手裏怕碎了的感情令人动容,如果自己不是曾经是刘山,这一次就只作为许临霖活着,因为他们的关心和爱活着,也没什么不好。
刘山跟着刘叔长大,却是许临霖的身上才感受到了这样鲜活的感情。
许临霖不想破坏这样的美好,因为一个仇人而和疼爱自己的人关系破裂,太不值当。
况且,叶云已然是个将死之人,他劳碌一生,身边却没有一个嫡亲的人为他养老送终,这样的惩罚,老天并没有错待。
想到此处,许临霖的心头轻松了许多。他不会杀叶云,但有些事情他还需要弄清楚。
在靳叔的悉心照料下,许临霖在病床上歇了两日,已经可以下床走动。虽然靳叔怕他摔着,坚持要他用拐杖撑着走路,还十分不放心地在他身边搀着,生怕他膝盖骨再有什么磕碰,但事实上,许临霖觉得自己已经没什么大碍。
今晚是白悦轮值,但每晚他都要过来检查一遍才安心下班,他自己的说法是,再不尽职一点,许临霖在他的医院有个三长两短,宋立业准拿枪直接了断他。
白悦仔细检查了他伤口的绷带,因为今天走动稍多,他怕他的伤口崩裂。
“身体弱是弱了点,不过愈合还不错。记住,不要剧烈运动,註意休息和饮食。”
许临霖头一偏,给他一个后脑勺:“白医生,第五遍了,不要像老太婆的裹脚布行不?”
白悦一手拿着病例簿,一手叉着腰,没好气指着许临霖朝他横眉竖眼:“臭小子,我是为你好,也不看看你自己的前科,动不动就逞强往危险的地方钻。你不要命可以,别连累我!”
靳叔好笑地拉拉白悦,温和地说:“好了,我会看紧堂少爷的。”
靳叔都出声了,白悦没理由再跟个毛头小子置气,他甩甩手裏的病例簿,往腋下一架,丢他个白眼,一边往门外走一边说:“今晚我值夜,有事按铃。”
许临霖压根儿没搭理他。
靳叔照顾许临霖睡下之后,就到病房的外间休息了。这几天都是这样,靳叔留在医院全日照料许临霖,宋立业只有处理好事情后才会过来陪陪他。
尽管许临霖面上没有表示,但其实心裏多少有些失落。不管宋立业对他再好,不介意他的转变,他们之间的欺骗仍旧存在。这一点,许临霖颇为懊恼。
浅睡了一阵,也许是心裏惦记着今晚有事要做,许临霖很快便清醒过来。双眼在夜色裏晶晶发亮,没有一点睡意。
夜裏微凉,他就趿拉着藤编的拖鞋,在病号服外面随便套了件灰色的针织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外间的门。
靳叔已经睡得深了,而且他的脚步也放得特别轻,并没有惊动他。
许临霖走到他的床边,微微弯下腰,见靳叔睡得香甜,微不可察地弯起了嘴角。
只是下一秒,他便举起了手刀,眨眼之间已经落到对方的肩胛位上,肌肉和骨头的闷闷的碰撞声后,靳叔的头部缓缓从枕头上滑落,被许临霖用手掌轻轻扶住,将他的身体摆正。
对不住了,靳叔,今晚就好好地睡吧。
这是白家医院,但归根到底还是宋氏的,所以门口的守卫不多。他门口有一个,楼道的巡逻有一个,医院外围相对要多一些。
许临霖拉开门,门口的保镖楞了楞,转向他问:“堂少爷有什么吩咐?”
许临霖也不拐弯抹角:“我现在有点饿了。靳叔正睡得熟,我不想麻烦他。我想吃涛记的鲜肉汤包,你去给我买来。”
“这……”保镖皱起眉,看起来有些为难。毕竟,涛记离这裏不算近,来回得费些时间,他可不敢擅离职守,上面怪罪下来可没有好果子吃。
“你尽管去,我给你二十分钟,开车过去够时间的。快去快回。”许临霖一脸严肃,做了这么久的少爷,多少也培养出点王八之气。一下把保镖镇住了,点头哈腰地匆匆离去。
许临霖看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巡楼道的人也没有过来,便快步往安全门那边走。
叶云在楼上,他拖着受伤的左腿,攀着扶手,一步步往上爬。
叶云这一层的防卫要更严密一点,他甫一出现,就被保镖拦住了。
“我是许临霖,过来跟老爷子唠唠嗑。”他不卑不亢地说。
两个保镖对视一眼,面面相觑有些犹豫。他们是见过许临霖的,还是宋立业亲自带过来,自然没有拦人的道理,但此时已将近十点,叶老爷子也该睡了。放他进去打扰老人家休息,又是说不过去的。
许临霖似是想到了他们的顾虑,轻咳一声说:“老爷子之前跟我说了,要多来看他,陪他聊天,还说他白天睡得多,晚上总是失眠。我也在养伤,正好过来陪老爷子。”
见两人左右为难,许临霖索性不给他们拒绝的机会,一瘸一瘸地往前走,说道:“带我去爷爷的房间,他要真睡了我就回去。
没想到刚走了两步,有个西装楚楚的男人迎面走过来。
见了许临霖,还脸带微笑,朝他微微鞠了个躬:“临霖少爷,老爷请你过去。”
这下,许临霖腰桿子直了。不过,他心下疑惑,这叶老头葫芦裏卖什么药。
男人边走还边解释了两句:“老爷正准备休息,听见外面有动静,知道是临霖少爷来了,命我出来迎接。说起来,老爷已经等了临霖少爷两天了。”
许临霖一听,眉角挑的老高:“噢,这倒是临霖的错了?竟然让爷爷好等。”
那人垂眼笑笑,没有应话。
许临霖进了房门,男人便识趣的退下了,还掩上门留给他们说话的空间。
叶云手裏捧了本书,见他进来,慢吞吞地将老花镜和书放下,还煞有其事地抚了抚腰后的软枕,使自己坐得更整齐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