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临近老街的一片商业区早已熙攘鼎沸,炫彩的光影效果将整个城市映照得光怪陆离,如梦似幻,连带着漆黑的夜空都显得不那么寂寞。躲在乌厚云层后面的小星星似乎受到了蛊惑,时不时探出脸窥探一二,却又如同不合群的小孩一样一次次却步不前。
许临霖躺在微凉的水泥地面上,肚子饿得咕咕作响。一整天,他都是半梦半醒的状态,不敢睡得太死,但精神力又实在是撑不住,醒醒睡睡地老像只乍惊的猫儿。
不太明亮的月光和一星半点的灯火洒进他的屋子,微小的尘埃在光芒中跳跃。许临霖怔楞地看了一阵,决定还是出门走走看。
在此之前,他固执地拿塑料袋包好伤口,在厕所裏冲了个凉水澡,又换上两件旧衬衫和风衣,穿着自己最舒适的黑皮靴,才满意地出门。
这都是在宋家养出的好习惯。以前,在泥潭裏打上几百回合,回到公寓都还不一定洗澡换衣服,现在倒註意起个人卫生。而且,习惯了靳叔给自己搭配的一身朝气的衣着,现在穿回自己的暗黑系却浑身不自在。
有人说,如果从不曾品尝过温暖的感觉,也许就不会感觉寒冷。许临霖心裏痴笑了声,人本来是那么犯贱,他要不是享受过被珍视的爱,现在就不会突然有一种自己被抛弃了的可怜又可悲的想法。
他双手揣着口袋,走过街头,没有人知道他的右手时刻握着一把枪。他神态自若,和每一个冷漠的陌生人一样没有差别。
此刻,许临霖才真真正正有了做回刘山本身的实感。
和繁闹的商业区相比,老街这边真是太安静,连在百米开外,一只流浪狗的吠声都显得那么突兀和多余。头顶上的路灯忽闪忽闪,挣扎了几下最后仍是寿终正寝。
今夜好像有冷空气来袭,气温骤降了几度,风吹得有些放肆。
许临霖吸溜一下鼻子,紧了紧身上的风衣。他决定走得远一点,最好是到人多的地方好好地吃一顿麻辣烫。之前宋立业顾忌他的身体,可是明令禁止的。
远处夺目的霓虹一直吸引着许临霖走近,渐渐传来路边摊檔上小流氓们吹啤酒的声音。许临霖不作停留,一直走到百汇广场中心才止步。
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广场上聚集了许多人,将中心喷池旁边的一小块区域包围起来,时不时还传来人们起哄的声音。
许临霖放目望去,只见广场上的led屏幕正播放着一对恋人的照片,最后冒出一行特大加粗的字体:xxx,我们结婚吧。
许临霖远远地站在人圈外面,冷静的表情和围观的群众格格不入。他嫌弃地看了眼这些人怂恿男主角kiss的哄闹声,拧身往火锅店走。
胡乱地在菜单上乱点了一通,上菜的时候才发现,不光是自己能不能吃完的问题,而是所有的菜品都是宋立业平时最喜欢吃的。宋立业是营养膳食的忠实拥趸,平时三高的食物几乎不沾,餐桌上蔬果的比例永远比肉食大。而刘山恰恰是个肉食主义者。
这不科学!许临霖果断又多点了几盘肉,心裏才平衡了些。
他将所有东西都往锅裏倒,看得别桌的顾客眼都直了。胡乱地用漏勺在锅裏搅了搅,辣椒汤的味道呛得他眼睛酸涩。大概是许久没有这样犒劳过自己,连眼睛都感动了一把。
许临霖一个人就着一锅菜大快朵颐,将胃部的每一丝空隙都塞满才罢休。口腔早就被辣到没了知觉,舌头大了一圈,嘴唇也红彤彤的,衬着他白皙的肤色,整个人显得特别娇艷。
买单的时候有点心痛,菜没剩多少,大量的肉肉却还是被孤单地留下了。
许临霖萎靡地走出餐馆,刚才把喷池围得水洩不通的人群已经散去,水池裏的喷泉也恹恹的没了精神,只在水面上冒着泡,再没力气冲到空中迎接人们的尖叫。
他走到喷池旁边,那裏散落了一地的玫瑰花瓣和蜡烛残骸,也不知道女主角有没有答应男朋友的求婚。无聊地踢着脚边没有燃尽的心形蜡烛,许临霖忽然用力一踩,将冻住的蜡烛碾碎,连带着一些完整的花瓣也遭了秧。
许临霖阴暗地想,这世上的幸福,哪是如此唾手可得的。
他沿着另一个方向的路往回走,这边是婴幼儿用品专卖一条街。正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前边一间小熊维尼的主题店跳入他的眼帘,竟不知不觉吸引了他全部的註意力,双脚也不受控制地迈进了店门。
似乎是要准备关门了,正理货的店员在许临霖逛了一圈之后才发现他。
“先生,您真有眼光,这是我们店的明星产品。维尼和跳跳虎的立体拼图适合3至12岁的小朋友,尤其适用亲子互动……”许临霖无视耳边喋喋不休的推介,虽然手上一直拿着东西看个不停,眼睛的焦点却不在上面。
知道许临霖最喜欢维尼,宋立业偶尔会带印有维尼主题的礼物送给他。有时是拼图,有时是公仔,最特别的是那次他在报纸上看到维尼的广告,宋立业不光把公司裏的报纸都搜刮回来,还专门把广告上的牙膏买了,他每次刷牙的时候都要恶心一把。
“先生,不知您的小孩多大了,喜欢那种类型的玩具,我可以给你推荐一下。”店员羞赧地偷偷打量眼前这个极其年轻的男子,心说不可能已经是为人父了吧,还长得这么水嫩呢。
店员的问话把许临霖从回忆裏拉回来,他放下手中的玩具,淡淡说道:“给我拿两支维尼牙膏。”
“啊?”店员还有些懵,没听清男子的话。
许临霖睨她一眼,索性直接抽一张大红钞票给她:“两支维尼牙膏,谢谢。”
直到许临霖拎着东西出门,店员还楞楞地没回过神来。
徒步再回到租住的屋子已经是凌晨一点的,老街这边反而没了之前的安静,不知道哪个旮旯裏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和惨叫声,听着还挺恐怖。
许临霖将风衣的领子立起来,不慌不忙地走进了一幢老旧建筑。
他上楼的声音很轻,不仔细听几乎辨不出来。刚才在闹市区还好,就算遇到什么人也不敢轻易动手,这裏就不一定了,他必须提高警惕。
快到门口的时候,一个黑影突然从阴影裏窜出来,从后面一把抱住了许临霖的腰身。他反射性地要躲和还击,只是那人一近身,浑身的冷气让许临霖的动作顿了顿。
他拍拍箍在自己腰上的手掌,不悦道:“郁君然?”
比他高半个头的郁君然在他的背上蹭了蹭,好像有一种失而覆得的庆幸感,手臂自然就收的更紧了。他的身体很冷,声音也带着浓重的鼻音:“去哪儿,临霖,你去哪儿了?”
许临霖用力拉开他,转过身来看郁君然好似泛着盈盈水光的眼眸,握了握他手,感觉他浑身都冻僵了。也难怪,他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衬衫,是早上没来得及换的那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