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处理叶云的身后事和叶家的烂摊子,宋立业已连轴转了多日。身体累极,但每每入夜,却是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天气转凉了,房子也寂寥,室内的寒意更甚。
宋立业独自拎着一瓶威士忌,坐在书房裏喝着,不知不觉已是月上中天。
他的指腹蹭在玻璃酒杯的边缘上。以往,临霖喝完热巧克力,会在乳白色的瓷杯上留下一个浅褐色的唇印。那个调皮又贴心的小家伙,总是不愿意将最后一口喝掉,而是递到自己的嘴边,让自己就着他含吮的位置将最后一口饮尽。
他不喜欢甜食,更不会喜欢甜腻的热巧克力,但是临霖喜欢,那他就喜欢。临霖的一切他都喜欢,包括他本身讨厌的事物。人的喜好是可以培养的,偶尔试点甜食也未尝不可。
可惜,最近靳叔也不再做甜点,因为屋裏没了欣赏他的手艺的人。
“少爷。”靳叔站在门边上,忧心忡忡地看着还没将西装换下的宋立业。这几夜,除非是实在累得熬不住,宋立业都不会去休息。他看看墻上的挂钟,提醒他道:“少爷,安雅小姐已经歇下了,您也早点休息。”
宋立业明显没把靳叔的话听进耳朵裏去,他径自倒了杯酒,在手上晃了两下,然后一口饮尽,接着又倒了一杯。
靳叔望向旁边放着的冷掉的饭菜,一看就是动也没动。
他难受地打量着自家少爷。只不过短短几天时间,一向意气风发、冷峻傲然的少爷已经瘦了整整一圈,精神颓靡,目光涣散。虽然所经手处理的事情依然一丝不茍、井井有条,但看到他这副样子,怎么也不能让人高兴起来。
宋立业的眼角扫过依然站在门边的靳叔,醺醺地开口问道:“靳叔,有事?”
靳叔的身形动了动,犹犹豫豫地开口:“少爷,你真的打算让人去抓堂少爷?”
提到临霖,宋立业的目光突然闪动了几下,举杯的手顿了顿,没再将烈酒往嘴裏送。
“少爷真觉得叶老先生是堂少爷杀的?”
宋立业垂下眼,轻声低喃:“不。临霖说不是,我相信他。”
靳叔长长地吁了口气。他侧身进了门,手上拿着一只薄薄的文件袋,背后用小绳子绕得很紧。郑重地将文件袋摆在宋立业的面前后,在他面前站直。
“我擅自取了堂少爷汤碗上的唾液和枕上的发丝,这是堂少爷的dna
报告。”
宋立业看了一眼文件袋上印刷的检测中心的标志,徒然有种直接扔出去的冲动。他稳住了,却控制不住潜意识的恐惧。满上整个玻璃杯的威士忌,大口地闷下。
烈酒一股脑冲过他的喉咙,差点堵在食道裏被呛到。从喉头到胸口都是火辣辣的痛,口腔中却是一片麻木,简直说不出话来。
“少爷,别喝了!”靳叔看不过,一手抢过他的酒瓶。
宋立业怔怔地看着他。
曾经,他无数次告诉过自己,如果有一天,他失去许临霖,他真的会疯。所以,他告诫自己,无论发生什么事,绝对、绝对不能放手。就算是下地狱,他也要拖着许临霖一起。但事实是,许临霖走了,他也没有疯,他甚至可以理智地让自己要放他走。
临霖到底有没有杀叶云已经不重要了,死者已矣,生者却仍饱受煎熬。
他不得不承认,他把许临霖看得,比自己、比义父、比一切都要重得多。爱不是桎梏牢笼,不是占有,不是掠夺,是只要他好,宁愿自己亲手斩断彼此相连的绳索。
宋立业又看了那份文件一眼,眼裏阴晴不定:“马睿说,临霖不是我的临霖。”
靳叔着急地动了动嘴唇,那个否定的“不”字淹没在了凝滞的空气当中,只听宋立业道:“他若是愿意回来,我还和以前一样对他好。他的仇,我替他报。”
宋立业的目光落在书柜裏放着的一顶简陋的生日帽,是在法国时许临霖亲手做的。
“以前的临霖,现在的临霖,都是一样的,我更相信自己的感觉。”
话已至此,靳叔已不能再多说什么。他将宋立业的威士忌酒带走,默默离开了书房。
关门声将宋立业从回忆中拉扯回来,手指触上桌上的dna报告。
说不好奇是假的。他相信那确实是自己的许临霖,又接受了他是刘山的事实,这样矛盾而覆杂的结论令他的心情纠结得无以覆加。或许打开这份报告,就可以知道真相。但他却迟迟不动手,因为他知道,事实永远比想象还要残酷。
此时宋立业前所未有的冷静,他打开书桌最底下的一个抽屉,将文件放到裏面,然后锁上。钥匙被他大力一甩,扔出了窗口。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马睿的电话。
“马睿,把符钊放了,以后就让他来当你的副手。”
许临霖在屋子裏养了几天伤,身体也恢覆得不错。尽管他每天时刻防备警惕,但似乎宋氏那边并没有穷追猛打的意思。这几日的观察来看,起码,他这个简陋的住所并没有被发现。
今天一大早,许临霖像昨日一样到街口老阿伯的小店吃早餐,正掐着油香味十足的油条泡豆浆吃,一眼就瞧见了老阿伯随手放在桌上的晨报。
熟稔地跟老阿伯打过招呼,许临霖掠过大标题,仔细地阅读起上面的文字。
无他,报纸的头条就是昨天叶家老人出殡的消息。上面贴的几张照片都是他认识的面孔,左远超、马睿、靳叔和宋立业,也难怪他刚才一眼就被吸引了过去。
叶云生前信佛,为人也相对低调,所以宋立业没有替他在殡仪馆大搞追悼会,而在距离市区不远的青云禅寺办了一场法事,请高僧为他念经超度,也算是尽了为人子的责任。
去禅寺观看法事的人也不多,只请了叶云生前有过老交情的朋友和一些熟知的手下。除了左远超,许临霖并不认得其他人,但也隐隐猜到他们的一些来头。
报纸上还提到了叶家老人留下的遗嘱,说是叶老将叶家的产业都过给了宋氏,而叶云个人名下的资金和财产则捐献给了慈善资金总会,死后倒是落得个大善人的好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