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的话,让苏慕宜微微有些失神。
她想了想,告诉皎皎:“因为姑姑是伯伯的妹妹,是与他最亲近的人,如果他知道是姑姑让皎皎这么说的,一定会很高兴。”
好像是那么一回事,小家伙又问她:“阿娘,伯伯和褚叔叔他们去做什么了?”
“去打北戎。”苏慕宜柔声道,“他们要把北戎人赶得远远的。”
“北戎人好坏。”说着,皎皎鼻头一红,“严叔叔说,嬷嬷就是被北戎人杀害的。”
“是啊。”苏慕宜弯腰,抱起女儿,“所以伯伯他们为嬷嬷,为那些无辜枉死的百姓们报仇去了。”
那些西境小国常年饱受北戎袭扰,而舒弥主动与大燕结盟,寻求到了庇佑,她们母女因此得以在雁城渡过一段平静岁月。
日头渐高,她想快些回刺史府,路过一座街坊时,忽听见有人唤道:“阿兰珠姑娘。”
嗓音轻柔妩媚,是女子的声音。
“阿娘。”皎皎提醒她,“二楼有个漂亮姑姑在看你。”
苏慕宜抬头望去,二楼阑干处,倚着一个丰腴妖娆的胡姬,深栗色长发,高鼻深目,樱桃唇,眉心点一抹花钿。
“当真是好久不见了。”那胡姬冲她抛了个媚眼,“怀里是你的女儿吗?长得真好看。”
来者名唤雪姬,是舒弥的一位胡商,两人在生意上结过梁子,后来雪姬离开了雁城,苏慕宜便再也没有见过她。
苏慕宜抬手挡住皎皎,眸光戒备:“抱歉,雪姬夫人,我现在不想与你叙旧。”
说完,她快步离去,那道视线一直追随自己,不由背脊发凉。
进了刺史府大门,苏慕宜才敢把女儿放下来,皎皎觉察到异样,“阿娘怎么啦?”
“没事。”苏慕宜笑了一笑,“走,咱们去看看姑姑回来没有。”
今日大军开拔,薛明姝出城送别,回来时,小姑娘眼睛还是红通通的。
皎皎爬到薛明姝膝上,撒娇道:“姑姑陪皎皎去看猫猫好不好?”
等她点了头,小家伙又对母亲道:“阿娘也一起去。”
“皎皎和姑姑去吧。”苏慕宜道,“阿娘还要去看望贺兰叔叔。”
虽说霍�嘴上道了歉,并让贺兰桢留在府中养伤,但她还是想早点把人送走。
见她过来探视,贺兰桢唇边浮上笑意,气色也比前几日要好些了。
“贺兰先生现在觉得如何?”苏慕宜问他。
“好些了,只是左臂伤口处还疼得厉害。”贺兰桢看着她,面带愧疚,“姑娘,那天我并非存心要与燕帝陛下起争执,只是不愿见他这般欺辱您和小小姐,气不过,这才出手的。”
“到底是我不好,给姑娘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他语气诚挚,处处为自己着想,苏慕宜反而不忍心提起要送他走了。
“我也有错,如果没有让你同行跟来蓟州,便不会有后来的这些事。”她轻声道,“既然伤口还疼,你便留在府里养伤吧,他没那么快回来的,到时,我再托人送你回雁城。”
交代完这些,苏慕宜转身离开。
贺兰桢唤住她,“姑娘,我想问您一些事。”
“贺兰先生请讲。”
“其实姑娘并非舒弥人,而是燕人,对不对?”
事到如今,苏慕宜也没想再瞒他,“是,当年为了躲避一些事,我在母亲的帮助下远走西境,学着接手生意,用假身份定居雁城。”
尽管母亲提前打点好了一切,请经验丰富的老掌柜带她,但真正做起来,却没有那样容易,差不多过了两年,她经营的药材药草生意才渐有起色。
贺兰桢又问:“姑娘是为了躲避燕帝陛下?”
答案显而易见。
如果不是为了躲避燕帝,那她为何会在顺利离开蓟州后,因为遇上天子玉辂,又被带回城中?
“我的事,你不用管,也管不了的。”
她和霍�就是一笔糊涂账,从前倒还好,现如今多出皎皎这个牵绊,当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我只想带着皎皎过安稳日子,他答应过我,等此战结束,就让我们母女离开。”苏慕宜垂眸,下定决心道,“应付他一个人,就已经够让我头疼了,今后我不想再和天潢贵胄有什么纠葛。”
贺兰桢在雁城待了四年,她怎会不去查探他的底细?先前之所以不说破,无非同情他身世坎坷,被迫大隐于市,觉得有些可怜罢了。
“皎皎还在等着我。”苏慕宜道,“感念贺兰先生这些年的照拂,还望你安心在府中养伤,过段时间,我会为你安排好去处。”
贺兰桢摘下那枚青铜指套,握在掌心,眸光幽深,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到底没有出言挽留。
蝉躲在繁密的枝叶间,聒噪个不停,室内置放着冰块消暑降温。
皎皎握着团扇,一下又一下,为两只狸奴送风。
觑见母亲进来,小家伙跑过来,贴心地为她扇风,“阿娘热不热?”
“谢谢皎皎,阿娘现在不热了。”苏慕宜含笑落座。
衔蝉奴跳到怀里,毛茸茸的脑袋蹭来蹭去,带来一阵酥痒,她搂着狸奴,听见女儿小声道:“姑姑说,衔蝉奴今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许是天气炎热,胃口不太好,苏慕宜仔仔细细打量狸奴,它看起来已有老态,鼻子和嘴巴周围一圈毛发都变白了。
“衔蝉奴老了。”她心中酸楚,告诉女儿,“也许有一天,它会离开皎皎。”
“不要!”小家伙轻轻抱着狸奴,焦急地道,“衔蝉奴和踏雪都要陪着皎皎长大!”
可这世上,无不散之筵席。
苏慕宜拿过那柄团扇,为女儿和两只狸奴送风,屋外日光正盛,晒得庭下锦葵都蔫了。
乾宁五年的夏天,比往常要炎热一些。
后来人们都说,那是上天预兆燕军将要取胜,大破北戎而归。
为此一战,大燕厉兵秣马准备五年,朝廷军势如破竹一路北上。
而北戎因为塞外六部各自为政,撕扯内耗太过严重,很快溃不成军,节节败退。
乾宁五年六月廿八,是夜,燕军攻破北戎王庭。
见霍�身上又添新伤,褚�担忧地请示他:“主上,还是请随行军医为您包扎一下吧。”
“不必。”霍�长眺远处那座金帐,“长州,我们过去吧,这笔恩怨,也该有个了结。”
两人策马向金帐而去,北戎单于的亲卫奋力想要抵挡,终究不敌气势如虹的燕军。
半个时辰后,北戎王族尽数沦为俘虏,被囚在几座帐篷中。
火把照亮夜空,纹着白狼图腾的赭红旗帜猎猎飘扬在风中,霍�挥刀砍断,将其带入金帐。
北戎单于哆嗦着爬下病榻,一面磕头,一面用中原话央求他:“燕帝陛下,我愿带领北戎六部降服于您,求求您不要杀了我,求求您。”
他颤抖着抬手指向帐中一隅,那里跪着二十来个少年,“这些都是我的儿子,只要您愿意,可以将他们带去大燕当做质子。”
“还有那些金器、珠宝、牛羊、女人,都归您所有。”病骨支离的北戎单于给他磕头,“求求您不要杀我。”
霍�神色冷漠,看着昔日对手丑态百出,痛哭求饶。
当初大燕国力弱小,他的君父主动与北戎求和,双方约定止战,后来北戎悍然撕毁和约,屡屡侵犯漠北。
宣德二十二年,北戎铁骑攻破玉阳关,屠城五日,城中十室九空。
那一战,恰好他也在,是舅父和褚老将军拼死护送出城,才得以让他活了下来。
临道别前,舅父叮嘱他,阿�,你要记住这里发生过一切,今后,不可再让这帮胡虏欺辱我们燕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