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码与你
邱婵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仝溪白了,但男女之间的喜欢一直很模糊。
孩童时期的照顾是非常确定的兄妹之情,邱婵喜欢他是因为哥哥长得又高又帅,让她在幼儿园倍儿有面子,还挺宠她的,知道她爱吃哪个牌子的巧克力,虽然后面烂牙了。
进入青春期后,仝溪白就飞到大洋彼岸念书去了。
距离一旦拉远,从小黏到大的混杂在一起的亲密感情慢慢冲淡。她也开始有她的烦恼,小时候在玉兰树上看到父母房间裏缠绵的陌生身影开始清晰,她的名字叫温盈,爸爸公司经销商的女儿。
这些资料都是她在邱棠的办公桌上发现的。
也许邱棠心裏早就定下要离婚的念头,这段时间总把邱婵接到自己身边,连钢琴都在公司备了一臺。
邱婵边学琴边耳濡目染学到了很多投资知识,邱棠也有意锻炼,拿出闲钱让她随便投。
至于爸妈之间的感情危机,邱婵保持了一种轻微的“钝感”。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千金小姐,入世入的是一个名声利益最重的世界。她有很多叔叔阿姨,他们面临的感情危机要比她爸妈大得多,但最后的结果总是相安无事,她的哥哥姐姐们都拥有一个表面看似很美满的家庭。
利益共同体们都知道,家和才能万事兴。
她就这么平静地度过了初中三年,和仝溪白鲜少联系,他上大学后忙得很,放假也不回国,邱棠说仝爷爷早把你溪白哥哥的人生规划好了,大一开始就要为后面申哈佛mba规划了,我们当初也一样啊,过年才回来几天。
仝溪白也的确就春节的时候回来一下,倒还记得给她带新年礼物。
只是那新年礼物多少有些幼稚,一次兔年送了俄罗斯艺术家的手作泰迪兔玩偶,可爱归可爱,但是13岁的邱婵已经在玩投资了。
“溪白哥哥,我现在已经变成实用主义了。”
“实用主义?我记得你十三岁的生日还没过,你现在就十二岁。”
“那我预定一下我的生日礼物吧。”
“你说。”
“把你的基金经理推给我,我最近在理财,想跟他聊个……两小时吧。”
仝溪白微微睁大眼睛,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不敢置信地问:“积累多少资本了?”
“拜托,哥你还不懂吗?”邱婵用手挡住嘴,凑过去小声说,“财不能外露。”
仝溪白笑了笑:“那假期结束,安排你和基金经理聊一聊好吗?”
“ok!这是你送我最酷的生日礼物。”
“那这个兔子我收回去了?”
“不要不要,你都送我了,”邱婵抱紧兔子玩偶,“这是最可爱的礼物。”
“我记得你说过,挂你书包上小熊贝蒂才是最可爱的。”
“那是妈妈送我最可爱的礼物,这是你送我最可爱的礼物。”
邱婵15岁那年,邱棠已经和江晨濡提了离婚,财产早就转移得差不多了,出轨证据也全部掌握,不协议离婚,那就打官司。
江晨濡不肯,两人总是吵架。
外婆因为顾及江晨濡的亲生父亲还在位,公司转回国内后,颇得了他的照顾,两家往来密切,盘根错节的利益早就把他们锁得死死的,离婚对她反而是一个噩耗。
“你结婚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这么年轻非得跳进婚姻的坟墓?我给了你所有优渥的条件不是看你最后竹篮子打水一场空的。”
“妈,如果你只想跟我说这些,那我先走了。”
“我这几天想了你的事,即便你把财产都转移走了,那公司你难道直接就不要了?”
“我不要。”
“你不要?”外婆的音量一下子高了,“你在经济上就低了江晨濡一截,邱婵不一定会判给你。”
“妈,谢谢你培养我,经济上再低也低不到哪裏去,还有,你别忘了,是他出轨在先。”
“你别倔,看看周围的人,包括你最好的朋友白婕,她就没遇到这种事吗?你看她就想通了,”外婆看邱棠楞了楞,便说,“我去跟江晨濡谈谈,大家各过各,顾好面子就行。”
“妈!”邱棠的眼泪是被逼出来的,“你知道我这两年有多累吗?他出轨的一条条证据都是我亲自整理的,凭什么我要忍?凭什么我要照顾他面子?我人已经够好了,什么都准备好了,只要他跟我去领个离婚证就结束了!”
她的声音在发颤:“我只是想要个结束。”
外婆面对满脸泪水的女儿,十分平静地问:“那我们邱家的面子呢?”
邱棠第一次,面对自己的母亲,露出那么大的迟疑:“离婚算污点吗?”
“他会出轨,你也不想想你的问题,他爸爸是市长,你跟他离婚,就算爆出轨,也不会有人相信,人们只会认为是你没用,哄不住男人,”外婆说起话来异常笃定,那语气仿佛在说些什么法律条文,“我告诉你,有小三怎么了,到底见不了光,你凭什么直接离婚成全他们,坐稳你正妻的位置,拿稳你在公司的管理权,你一走,他们只会过得越来越好!”
邱棠震惊,瞪得浑圆的眼睛连眼泪都吓得不敢掉下来。
“你给我好好想想!”
邱棠的眼神暗了暗:“妈,有些人可以,但我不可以……”
“你必须可以!”外婆扬声,将破烂不堪的关系网摆到臺面上,“律所和政府有合作,别在这檔口给我扯离婚的事,我前面说话难听,但话不假,你自己好好想想,执意要离婚的话,我就去做江晨濡的代理律师。”
被亲生母亲背叛是什么滋味?邱棠明白,是墨色波浪卷发上薄弱的玫瑰味,是后颈处打了结的丝巾幽幽传来的馥马尔苦橙,还有这个房间的无火香熏,阳臺的垂丝茉莉,都让邱棠闻到了背叛与绝望。
而邱婵,在目睹了他们一次又一次的吵架后,她的大脑启动了保护机制,“钝感”加强了。
仝家二叔婚宴,这是他们全家最后一次合体露面。
婚宴地址选在海边,这桩婚姻家世悬殊,一些亲戚长辈气不过也不看好,二叔遂了他们的愿,地址选在女方家城市,一个滨海小城市,远得很,不劳烦他们来。
仝家没几个人来,仝溪白和二叔关系很好,回国来参加。二叔和邱棠同龄,同学了小半辈子,自然来参加。
仝溪白给邱婵带了礼物,商学院组织的一次投资沙龙,很多知名校友会来,打算带她出国一趟。婚宴必要流程结束,他去找邱婵,却一直没看到她的身影。
给她打电话,邱婵说在海边吹风。
仝溪白出去,远远看到海滩上站着一个小人。15岁的年纪,以前小草般的身板长成了抿着劲的青松,裙摆随风飘扬,她站的地方,明显与干燥的沙滩颜色不一样。
安保人员註意到了,在对讲机裏说些什么,仝溪白先于他们跑过去。
“邱婵!”
“哥,”她转了转头,拉动嘴角,一个寡淡的笑,“你来了啊。”
仝溪白喘了几口气,调整好呼吸,尽量让语调温柔些:“我们先回沙滩上好吗?”
“你也来感受一下吧,这裏的风暖暖的,”邱婵张开手臂,抬起头,闭上眼睛,“吹得人心裏舒服。”
仝溪白的心安定了半分,尝试询问:“有什么不高心的事吗?”
“可以跟你说吗?”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仝溪白看不清她眼裏的惆怅,比头顶的满月还要充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