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可以。”
“那你可要做好准备,当情绪垃圾桶是会被反噬的。”
“嗯,做好准备了。”
“哥,”邱婵看着他,她的眼裏有一些微光闪烁,不过只是反射,黑色的瞳仁沈甸甸的,她身体的黑洞把她话裏的温度都吸没了,“当你知道你爸妈没有爱了,只是因为利益而表面在一起,这个阶段,你是怎么度过的?”
好沈重,沈重到仝溪白深吸了一口气,他本想斟酌些话语,但大脑一片空白,心声娓娓道来。
“我这个阶段来得太早,小时候想要得到的东西似乎总是很容易,相反,失去也很容易。我当时无权去控制那根最后的稻草,所以只能眼睁睁地接受事实,我没有反抗。”
“你伤心吗?”
“不算伤心,更多是感觉心裏空空的。我从小是爷爷养大的,和爸妈感情不太深。”
“原来你的命题和我不一样,那我该怎么办呢?”邱婵嘆了一口气,“这道题只能我自己解了。”
仝溪白低下头,看着潮水一下一下打着他的裤腿,湿痕越来越往上延,就像家庭带给他们的伤害,源远流长,他低声说:“人生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我还没到觉得这是一件小事的年纪。”
“我明白,”仝溪白的睫毛局促地颤了颤,“你知道的,我不怎么会安慰人。”
“那给你一个锻炼的机会来安慰一下我吧。”
仝溪白想了很久,直到气氛开始尴尬,邱婵的视线望了过来。
“如果不用继承公司,我应该会去学天文。”
“宇宙啊……嗯,宇宙是有趣的。”
“结婚和离婚都是人类创造的社会规则,但放在宇宙的维度裏,人类太渺小了,人生是随机和无意义的,我们不要被人类创造的社会规则消耗一生,我希望你快乐。”*
邱婵楞住,呆呆地看着他,目光之外,烟火丛生。
“其实你也很不快乐吧?”
邱婵的声音淹没在烟花绽放中,但仝溪白听得很清楚。
他近乎精疲力竭地说:“对。”
“一个不快乐的人希望一个人快乐,这很牵强。”
“我们回去吧,”仝溪白伸出手,“我觉得在海裏泡脚有点奇怪。”
“哪有站着泡脚的?”邱婵笑了一下,握住他的手,“好吧,我承认你现在让我快乐了一下。”
仝溪白松了口气,牵着她往岸边走:“所以回去了。”
“哥,我可以找你聊天吗?我之前怕你忙,怕时差,都不敢来找你。”
“当然可以,随时都可以。”
“不会经常来烦你的,我感到快乐的时候就来敲你一下。”
“那你多敲敲我,我好沾点快乐。”
“嗯,我们两个不快乐的人还是多快乐快乐吧。”
邱婵16岁时邱棠去世,仝溪白念完mba,继续留在国外实习。
邱婵17岁时出国留学,仝溪白回国临时接下家业,紧接着心理出现问题。
他们隔着时差频繁联系,看到的好天气,难得下厨一次的炸厨房成果,投资心得……直到仝溪白被关进了医院。
邱婵18岁时为邱棠忌日回国,这三年中她始终不敢去看妈妈生前用过的东西,睹物思人拥有击垮人心理防线的魔力,她不想再崩溃一次了。
也许是时间冲淡了悲伤,邱婵打开了那个盒子,小心地摸了摸裏面的东西,指腹上居然感受到了一种轻微但无法忽视的钝痛。
她拿起邱棠的手机,充上电,开启。
邱婵靠着墻坐在地板上,点开录音,将妈妈微信裏的每一条语音都录下来,声音是最真实的,只要声音不消失,妈妈便永远存在。
“妈妈,有时候我发现最让我心寒的不是江晨濡,而是你,你可不可以不要逼我了!”
“妈妈,我梦到了温盈的孩子,我该怎么办啊?”
“妈妈,我手裏18%的股份你帮我找个时间,转给邱婵……”
邱婵的睫毛颤了颤,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她突然不知所措起来,像是听到了一个惊天秘密,戳破了一个巨大谎言,慌慌张张藏起手机,却发现今天穿了件黑裙子,没有一个口袋。
她的大脑空白了好几分钟,才慢慢缓了过来,深吸了一口气,突如其来的现实将她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裏,一呼吸,简直要绷破了肺。
“邱婵?”
她快速扭头,外婆站在门口。
“怎么了?又哭了。”她走了过来,语气透着担心。
书桌上,手机还连着充电器,藏无可藏。
邱婵低头擦了擦眼泪,偷偷把妈妈与外婆的聊天界面退出。
“我发现了妈妈的手机,没想到还能打开,听到了她的声音,一时忍不住……”
“傻孩子,忍着干什么呢?”外婆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不动声色地拔掉充电器,关机。
“多听反而更伤心,出去缓缓吧。”
邱婵带着哭腔“嗯”了一声。
出去后,邱婵立马冷静下来,妈妈去世后,那18%的股份就转到了外婆手裏,时隔三年,她都没有提过这件事。
想必,也不会给我了。
让邱婵没有想到的是,外婆后面来找她了。
手机关机后,那段录音自动保存,外婆知道邱婵听到了股份的事,也许是出于对女儿的愧疚,对孙女的弥补,她承诺在邱婵大学毕业后将股份转给她。
一个人在国外的邱婵,心裏突然燃起了微妙的火焰。
覆仇的热量,被她感知。
但她只有十八岁,势单力薄,该怎么让江晨濡和温盈付出代价?
邱婵想到了仝溪白。
她的想法太过天真、白日梦,甚至可笑。
只要她嫁给了仝溪白,有他撑腰,她就有了绊倒亲生父亲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