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荷扭腰把后脑勺给他,一点没有撩起辫子的自觉,他只能抬起小辫子,往后颈衣领上轻轻喷一下。松手前,他不禁捻了捻发梢,假发发质柔软墨黑,也不知道她本身的会是怎样。
祖荷旅游时曾到过乡下,喻池姥姥家跟她想象中的差不多,家装明快简洁,日常用品收拾得井井有条。
喻池小姨和姥姥一直生活在村上,供喻莉华读完大学,喻莉华工作后还给她们一栋遮风挡雨的三层小楼。
姥姥以前虽然是小学老师,那会普通话没普及,只会听不会说,仍是一嘴飞快的方言,加上年迈耳背,说话特别大声,像吵架。
喻池反过来,是个方言半吊子,只会听不会说,有时听还听岔了,得小姨居中翻译。
于是祖孙俩一人方言一人普通话,叽裏呱啦说了一阵,祖荷仅能从喻池这边听出个大概,某些关键处他故意含糊,她就一脸懵然了。
“姥姥说什么?”
她看他耳朵又红了,肯定是打趣他的好话,迫不及待想知道。
“……说你标致。”
祖荷嘿嘿两声:“姥姥夸的是我,你脸红什么?”
“……”
小姨端出西瓜,祖荷捧了一块站在天井旁,盯着一米见方的假山池,裏面住了一只闭目养神的大乌龟。
“我小学五年级那会暑假,从镇上买来的,小小的,跟饭卡差不多大,一直养到现在。”
喻池说,假山池也是他自己搬砖捡石砌的,乡下的暑假就这么些粗犷的乐趣。
祖荷做心算:“7年就它一个人——不是,一只龟在裏面吗?”
“后来买过小的,都没活下来。”
“……那多寂寞啊。”
喻池看了她一眼,心想:以后他也跟这只王八差不多了。
祖荷还想接话,忽然胳膊挨了一拍,她吓一跳,差点叫出来:这种突然袭击太像傅毕凯,她有点招架不住。
姥姥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她身旁,咕哝一句,示意她的掌心,一抹殷红缀在上面:一只蚊子死了。
别说祖荷,喻池也楞了一下,没想到他姥姥出手惊人。
“姥姥,你吓到她了。”
祖荷松一口气,这裏就喻池一个成年男性,她其实没什么担心的。
“姥姥,你眼力好厉害!”
“……”
要不怎么说祖荷嘴甜,喻池始终差了一截。
姥姥当然笑起来,叽裏咕噜说了一句。
祖荷转头向喻池要翻译,喻池硬着头皮说:“她说你的……肉嫩,蚊子喜欢。”
“那当然嫩啊,要不怎么说姥姥眼力好,”她咔咔笑着,“咦,姥姥的耳坠好特别。”
耳钉是红绳编就的小小中国结,七八厘米长的线穿过耳洞后直坠下来,应该叫耳线比较合适。
“是什么少数民族特色吗?”
“她自己编的。”
姥姥自然听见谈论内容,负手骺背,进房间一会,拎着一个香囊出来。
“小的时候拉你打耳洞你怕疼,现在终于打啦,这对耳钉终于可以给你了,收了十年了……”
姥姥倒出来,一副纯银小鱼耳钉落在树皮般的手掌,仿佛也沈淀了岁月的重量,分外珍贵。
喻池望向祖荷,目光掠动她的心弦,意思再明显不过,她欣然走近一步,轻声说:“好呀。”
喻池说:“姥姥,帮我们戴上吧。”
小姨回房帮他们取出酒精消毒,祖荷在姥姥身边半蹲低面,仿佛接受女王授冠。
姥姥脸如核桃,指如枯枝,但掐耳钉却极为精准。
那条普通却又不平凡的小鱼钉上她的耳垂,被她囚在心间。
喻池也戴上了,学祖荷夸了姥姥。
姥姥拿起她的酒精瓶要回房,又叽裏咕噜说了一串;祖荷看喻池神色艰涩,估计也没听懂,该问小姨。
小姨翻译道:“姥姥她说每天夹豆子一个钟,手眼估计比你们还灵活。”
喻池懵然未散:“夹什么豆子?”
姥姥果然回房拎出一个簸箕,架在天井旁的水桶上,又从墻根两个八宝粥罐子分别倒出红豆和绿豆,用筷子搅浑几下。她坐好小凳,搂着一只罐子,开始一颗颗将红豆夹回裏头。
小姨解释说:“一天要练两回呢,锻炼眼力和手脑协调。隔壁跟她一个岁数的大爷都瘫了,她还能去社头帮人收功德钱记账。”
“难怪了,”祖荷说,“姥姥别说给我们戴耳钉,就是串一条珍珠链子恐怕也不会漏掉一颗。”
姥姥第一轮夹完后,又将红豆倒回簸箕,说晾晒一下。
小姨给他们收拾出两间房,到得傍晚,喻池问祖荷想不想在楼顶打地铺。
他们在海边时曾有同样想法,可惜当晚下雨地板潮湿。喻池查过天气预报,未来几天天晴无雨。
祖荷二话不说同意了。
楼顶白天晒了稻谷,地上不少稻壳,需要打扫干凈,以免风吹过迷了眼。
打扫干凈后,喻池从养花的角落拉出盘成圈的软水管,开水冲洗发暖的地板。
水流汇聚在栏桿的踢脚线,冲掉没扫干凈的稻谷屑,喻池将水管交她手中,用扫把刷洗踢脚线的灰屑。
小姨上来收衣服,笑吟吟道:“楼顶好久没扫,你就应该多回来几趟。”
喻池说:“知道了,回去传达给我爸爸。”
祖荷说:“喻池喻池,我们家楼顶也好久没扫了。”
小姨笑得一怀抱的干衣服都在簌簌发颤。
喻池像扫地僧发现陌生香客,抬头掠她一眼,说:“檔期满了。”
“什么时候有空?”
“明年暑假。”
祖荷笑笑没再接话,忽然捏扁水管口,水流劲力增强,一分为二射向他右脚踝。
他本来也半湿不干,起先以为她不小心,没特意避开,随意扫一眼,水柱竟然爬到了右边小腿肚,肇事者正笑嘻嘻盯着他。
他放下扫把朝她走去,水花直接飙到身上,他一手无济于事地挡着,快手去捉水管。
祖荷当然不给,互相拉扯,不断将水柱拍向对方,水仗打得不可开交,水管像发疯的蛇,不断扭曲摇摆,喷吐水花,笑声和衣衫一起潮湿。
楼下天井传来姥姥的方言嚎吼,祖荷一抹脸上水珠,问他什么意思。
喻池探身往楼下瞧,只见姥姥在抖她晒豆子的簸箕。
“……把她的豆子浇湿了。”
“……”祖荷吐吐舌头,跟他像恶作剧没被训斥的小孩,偷偷笑了。
喻池往下喊:“姥姥,要不要再浇点水,明天就可以发芽种地裏了?”
祖荷以为自己玩心大,没想到喻池也当仁不让,咯咯笑得更欢。
姥姥又嘟哝一句。喻池那两颗虎牙久违展露,扶着栏桿肩膀一颤一颤,笑声跟楼下小姨的遥相呼应。
语言差异,祖荷听笑话都赶不上热乎的,差点又扯他衣服,紧忙问:“姥姥又说什么好话了?”
喻池缓了好一会,手背蹭了下鼻尖:“姥姥说,豆子不能种地裏,会被姥爷偷掉。我姥爷、已经在地裏住了十年了。”
本来挺忌讳的一件事,幽默中祖荷再一次感受到这家人的乐观豁达。喻池能那般坦然开假肢玩笑,也许也是受了姥姥的几分影响。
祖荷望着他,此时此刻,也不知少年笑靥和夏日夕晖哪个更加夺目。
乡下没有光污染,夜空呈现原始的干凈。
喻池先抱了一铺一米五的凉席铺地上,夹了一层薄被,再铺一层凉席,扔上两只枕头,说再进去抱一铺。
“这比我们的书桌还要大,还不够吗?”
祖荷脱鞋踩进去,躺到一边枕头上,薄被缓解硬度,凉席隔开热度,虽没有家中床铺舒服,感觉也还不赖。
她摆成大字,四肢划水:“难道你要这样子睡?”
“……”
也许在她观念裏,两人同睡一铺席子不过是当一对躺倒的“同桌”,他亵渎了她的单纯。
喻池改口说:“我去拿蚊香。”
夜风清凉,无需风扇,喻池只带一把姥姥做的蒲葵扇,偶尔给她摇两下。月光朦胧,映出两人轮廓,适应暗度后,勉强能辩清对方表情。
祖荷刚回了一条短信给言洲,手机和相机一起随意放在两人中间,好像变成了祝英臺与梁山伯那碗水,划出楚河汉界。
她换掉了湿裙子,穿着平常的背心和休闲裤,支起一边膝盖,另一边脚踝搭在其上,不时交换一下。喻池当然没法这么舒服,只能偶尔动一下右腿。
变成躺倒的“同桌”,祖荷更方便把脚踝迭他假肢上,而且刚才示范大字时,明明就近躺在右侧,等他拿蚊香上来,她却滚向左侧,他的左腿落进可偷袭范围。
祖荷问:“穿着睡觉舒服吗?”
喻池:“……睡觉再脱。”
祖荷侧躺垫着手肘,看着他说:“脱吧,我又不会笑话你,一会你不小心睡着了。”
喻池顿了一下,说:“不是怕你笑话。”
“嗯?”
喻池扭过头,平淡而认真道:“怕吓到你。”
祖荷抿嘴笑,目光蕴涵鼓励:“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我还没有……”
祖荷笑容垮下:“我都要走了,你也不让我瞑目一下。”
“你可以不走。”
喻池分不清是先按逻辑反驳,还是忍不住道出心声,听在她耳朵恐怕只有痴人说梦,不然她也不会神色一凝。
“……还是不想吓到你。”
祖荷又往他眉心轻轻一点,像上次在奶茶店安慰他那样。
“好吧,强扭的瓜不甜。——我只是怕你难受。”
喻池也侧躺看着她,说:“现在不难受。”
或者说最难受的地方不在腿上。
祖荷想象自己左腿麻痹,还得侧躺压着,浑身不适,于是平躺了指着夜空:“你教我认星座吧。”
喻池得以躺平,从织女星开始指给她,牛郎星,天津四,夏季大三角,天琴座、天鹰座、天鹅座……
祖荷辨认不清,就拍下照片,喻池直接给她在屏幕上点出来。
祖荷把相机搁在肚子上:“以后我要买一栋带阁楼的房子,拉开窗户就可以看到满天繁星,多美。”
喻池枕着右手腕:“市区看不到。”
她扭头一笑:“你可真煞风景。”
喻池仍明明白白盯着天幕:“你真的喜欢吗?”
“是啊,我还想看冬季大三角,冬季大三角有什么……”
喻池又给她说了。
早上醒得早,中午一起去田裏搬西瓜没午休,祖荷一会便没了声音,双腿放平,呼吸平稳,像睡着了。
喻池支起身,悄悄移开相机,她也毫无动静。
他将相机搁在枕头旁,望着漫天繁星,久久没有睡意。
考前偶尔失眠,还可以古文和英语范文,或者憧憬一下大学。祖荷曾说要读金融,他还研究了北京几所高校的地理位置,交通路线以及历年录取分数线。距离再怎么远,也不过一张火车票的长度。
现在未来少了一个人,他们即将分隔地球两端,他一下子无法重构曾经的憧憬。
喻池闭上眼,试着酝酿睡意,以覆盖烦扰的思绪。
等了很久,久到分不清梦境和清醒,祖荷一鼓作气睁开眼。
她悄悄扭头看喻池一眼,没反应,一米五的席子也没多大,她稍一挪就差不多挨上他肩头。
清辉给他的睡颜镀上一层冷色,祖荷恍然想起他在病床上那副恹恹的模样,手指不自觉探他鼻息——当然还有,她无语地笑了。
祖荷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俊秀不俗,深入接触后才发现,长相在他的品性面前只能充当点缀。就比如现在,她看着喻池,想着的不是他五官多么富有立体美感,而是相伴每一天的点点滴滴,是早晨来校时桌面上的菠萝包,老师进教室时提醒她的敲桌声,讲解难题时红笔的勾勾圈圈,桌板下贴着的“光荣榜”,运动会后的巧克力奖牌,一起上下学的自行车,偶尔露出的小虎牙,还有塑胶跑道上的刀锋战士。
她性格粗中有细,此时更是细到敏感,鼻头发酸。
她肘撑席子,支起上半身,小心翼翼压下头,想寻找他的唇——只要胳膊稍一痉挛,都会撞上他。
她总感觉有哪裏怪怪的。
得有好几秒钟,祖荷凝固在他上方,一动不动,再多几秒,恐怕真要抽筋。
她终于发现异常。
没有鼻息。
喻池屏住呼吸了。
她说不上庆幸还是遗憾,玩心先占了上风。她狡黠一笑,往他腰窝戳去——
喻池不但呼吸回来了,笑容也回来了。
祖荷更使劲戳几下:“我就知道你装睡!”
假肢都没脱。
当然她也是刚註意到,不然才不会轻举妄动。
喻池实在受不了痒,差点扭出地板,一把擒住还想偷袭的手。
但很快又放开了。
“我真的差点睡着,你的头发——”
“嗯?”
“扫到我了。”
“……”
接发就是接发,祖荷还没和它融为一体,自然经常忘记头发长了,就算自然长发她估计也没法及时撩开。
她终于还是给“爱美之心”拖缓了灵活性,绊了一跤。
她坐起来把散开的头发往后胡乱一扫,双手交迭,盖在支起的右膝盖上:“我明天就去把它拆了!碍事的鬼东西!”
喻池枕着一边手腕,让视线高一点,虽然还是只能看到一个模糊轮廓。
“挺好看的。——短发也好看。”
祖荷将下巴垫上手背,笑道:“你那么会说话,以后谁做你的女朋友一定很开心。”
喻池映着月光,面容较为明晰,何况他明明白白敛起笑,郁郁怎么也藏不住。
祖荷也不笑了,说:“你要是交女朋友了,一定要第一个告诉我,好不好,让我知道你欣赏的女孩子是什么样子的。”
喻池没说话,像在等待她还有什么把戏。
祖荷的把戏也就等他回答,但一个活络的人一旦沈默,等待便成了无形的逼迫。
喻池果然服软道:“你真残忍。”
他的指责没偏差,连带之前隐瞒出国一起怨上了。
祖荷皱皱鼻子,酸涩似乎淡去几分,说:“如果以后我有追求者,我也会找你参考嘛。”
“关我屁事。”
喻池一瞬不瞬盯着她骂,杀伤力十足——应该说后坐力,他们两败俱伤。
祖荷攒了一股劲似的,一下子要发洩完,继续说:“你们男生生来就被强调不一样,有时候我看不透你们的想法,或许你可以帮我发现盲点。”
喻池不回答,也不知道想什么。
他仿佛一面靶子,静静等待放箭,什么也做不了。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又好像看不见对方,任思绪淹没自己。
乡下的夜纯凈耳深邃,虫鸣蛙叫,偶尔掺杂几声猫头鹰的嘀咕,辽阔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
“喻池——”突然的呼唤果然叫他回魂,祖荷轻轻一笑,“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近距离的呼唤总像要事开场白,祖荷却问了屁话,喻池禁不住失望,可又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