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今宵酒醒
花辞年回到素云宗的那天,整个素云楼好似过年。
这亦是花辞年未曾想过的,如此长久的盛情,热络的好似他不曾离开。
十岁的花离愁避开趋附的人群,只远远望着,望着久别的二哥,陌生的犹如路人。
花辞年离开素云楼时花离愁不过还是个小孩子,隐约记得他还有一个少时离家在江湖中颇有名气的二哥。父亲从未提起过的二哥。
花离愁看到花辞年一脸漫不经心的笑意,对着周围众人的脉脉关切,好似众人的欢喜与他无关。
大哥拍着花辞年的肩膀,朗声笑道,“臭小子,还知道回家。”
花辞年一双狭长的眼光华潋滟,却陡然看向站于远处的花离愁,似笑非笑。
那时光景,纵使时间过去那么久,花离愁始终记得那时花辞年望过来的那一眼,是万念俱灰的寡欢。只留给孩童看得到的真心。
最终打断这场漫长许久的是素云楼的楼主。
花离愁听到父亲神色如常,话语冷淡,“既然回来了,就给你母亲去上柱香。”
话音甫落,人群中好似被兜头浇了一瓢冷水,方才几乎沸腾起来的温度顷刻便冷了下去。
花辞年脸色煞白。
花离愁看到父亲毫无留恋的背转身,看到大哥微微尴尬的脸,看到素云楼中众人面上笑意讪讪。最终的最终,他看到花辞年唇角存着一抹笑痕,走至自己身边。
“小离,同我来。”花辞年道,声音犹如一道指令,让花离愁抗拒不能。
“辞年。”大哥惊慌道,“父亲只让你一人去。”
花辞年笑了笑,道,“大哥,我同小离去看我们的娘亲,父亲问起,也不关大哥的事。”
生平第一次,花离愁感到来自兄长的亲昵。手指被宽厚温暖的手握紧,花辞年带着他往一处僻静的小院裏去。
去祠堂的路不是这个,花离愁想要开口提醒,却见花辞年神情平淡,毫无所觉。
落雪后的素云山四顾阒然,厚重的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偶尔有树枝被积雪折断,惊起栖落的鸟雀。
花辞年只一味往前走着,却不同花离愁说话,步履轻捷。
几乎是被提着走过来,门上铜锁被花辞年轻易扭断的时候,花离愁还未曾想过,原本他平澜无痕的岁月就此被打破。
如同打破一只碗,轻而易举。
门推开来,细碎的浮尘在雪后初霁的光影裏纷扬窜动,迎面是一张窄小的案几。房中大抵是个女子的房阁,香炉裏的香不知灭了多久,无人清扫,好似下一刻便能重又燃起。
花辞年陡然松开他手,在桌案前驻足。
漆痕剥落斑驳的桌案上,尘土重积,端放着一个牌位。
花辞年忽然从衣袍上扯下大块布帛,在花离愁惊诧的眸光裏,挽在手中,将那尘土细细拭去。
“小离,给娘磕头。”花辞年终究开口。
花离愁怔了怔。
却见花辞年当先跪在冰冷的地上,以额触地,长而久的俯身不起。
花离愁不明所故。心中虽疑惑为何娘亲好好的在楼中同千重戏耍,花辞年为何又要他在此磕头,却仍是俯身叩首。
“她才是我们的娘。”花辞年燃香上前,恭敬奉持。
花离愁陡然抬头,撞见花辞年容颜惑惑。
花辞年道,“我们的娘,是个伎子。”
花离愁终是明白,父亲不喜花辞年的缘由。亦是明了,母亲对自己的疏离,父亲望着自己时的郁郁神色。
先前花辞年同大哥说要去看我们的娘,他所谓的我们,只是他和花辞年,当真是与大哥无甚相干的。
“父亲嫌弃娘亲的卑贱,却为何又要了她。既要了她,为何要任由她在这个地方郁郁而终。”花辞年在花离愁面前矮下身来,似是玩笑的道,“小离,我想娘亲了,你大抵是不想的罢。”
花离愁无言相当。
他一直以来察觉出父亲对自己的冷淡,母亲对千重的袒护,起初他只当做是因他是男孩子的缘故。但此时才懂,只为着他和花辞年,本就是不甚光鲜的孩子。
他看到花辞年走出门去,不再管他。
阳光那么好,映着苍茫的积雪几乎要灼伤他的眼瞳。他只望见花辞年衣袂飘摇,离去的身影倏忽随风而去。
那是花辞年留给他最后的印象。
花辞年告知他的来处,给他身上打上深刻的烙印,要他时时记得,他是谁人的孩子。
这世上,与他最亲的那人终归还是抛开了他。
除却大哥,无人知道那个雪过后的时日,他的遭逢。大哥对他的影护,是他在花辞年离开后,得到的唯一的来自亲人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