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逐渐长成冷漠疏离的少年。他蓄积着长久想着的心事,等着离开的那日。
他十三岁那年春日,三月初九,素云宗宗主收到一帖邀约。江南叶家诚邀江湖名家,于莫归楼,商议同伊国交战之事。
花离愁亲送父亲跟大哥前去赴约。素云湖畔,大哥笑意朗朗,道,“老三,这次大哥一定给你带回柄合意的剑。”
花离愁唇紧抿,望着一叶孤舟,将他们驮至远处。
他在人去楼空的时日离开素云楼。
他想,多年前花辞年离开素云楼的时候,心中又是如何。但到底是无从得知,花辞年经年离去,再不知他的消息。
花离愁大抵还存着奢望,期许着同花辞年重遇的那一天。花离愁一路往南,沿途经由世事冷暖,体察到内心某个曾经叫嚣不休的念头死去,只剩了一团余烬,明明火光炽盛,但终究是渐渐冷了。
他等梨花开尽的时节,听闻来自江南的事。
江湖逆贼意图谋反,聚在莫归楼密谋起事之事,幸而圣上圣明,及时着人烧了莫归楼,以绝后患。
那时阳春四月初六,逆贼六十二人,诛于一场大火。
步履搁浅的花离愁,于春雷乍现的雨夜,策马回程。
他在那一刻骤然知晓,他始终做不成花辞年。
因为花辞年有心,而他终归是没有心的。
素云楼人心溃散。
花离愁赶回素云山的时,已有山中弟子趁火打劫收拾了细软,匆匆下山。
便是多年忆及那时情形,素云楼中的老者仍旧记得,残阳如血的黄昏,桀骜不驯的少年如邪神降世,携了一身的杀伐归来。
剑身映着一处如血霞光,少年唇角微扬,陡然劈下那离山而去的弟子的头颅。
少年不置一词,只握着一柄清泓长剑,静默而立。
猩红的血沿着剑身缓慢而又滞重的流淌,被斩断的颈项汩汩涌出温热的血河。
所有的人似乎在剎那休眠,连呼吸都觉得是罪过。
素云楼换了天。
花离愁成为素云楼楼主的那个仲秋,重回江南。此一去,他取了江南叶家家主之命,血恨而返。
回来时,带回一个身份成疑的女婴。
顾诩白轻且浅的声音披了重重月光,渐渐听不真切。只四处游走的风万分真实,将身上的暖意悉数带走。
屋檐上斜刺裏长着的野草被花别枝攥在手中,微一用力便扯在手中。
“先生。”花别枝望着天际沈沈坠落的月光,打了个呵欠,“枕天席地是何滋味,不如就此尝一回,先生累了也去睡,我留在这裏赏个月。”
身上覆上柔软温暖的衣裳,顾诩白淡淡道,“今晨月色极好,我也是许久不见,你也便陪着我多看一看罢。”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在顾诩白以为花别枝业已睡去的时候,却听她轻轻开口。
“先生,那个孩子,诚然便是我罢。”
顾诩白微微仰面,眸光落在天上,不知看些什么。良久他道,“是。”
“为何要我活着呢?”她遗憾的道,“若是我死了,那便是极好的事。”
“你——”
“先生,我很难受。”她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极丑的笑来,“真的真的好难受啊。”
她蜷缩在屋顶上,犹如一只找不到归途的小兽,自以为抱紧自己便可抵过伤害与饥寒。
顾诩白觉得胸口某个地方痛得厉害,有些熟悉而又陌生的情感在胸口冲撞,犹如一块炙热的烙铁,上下不得。
他在那一刻,俯身抱紧了她。从臂弯裏传来的颤抖与无望深重而又无法救赎,他无言相对,只是一遍又一遍的拍着她的脊背,将她紧拥入怀。
顾诩白明白,他未曾期许过要得到她的回应,只是护她一世安稳便已足矣。但无法遏制的悸、动此时在身体溯回游荡,让他生出妄念。
他不易生出执念,一旦成行,再难更改。但有些情感只能在心底缓缓埋葬,任由它腐朽消融,却无计可施。
自己当真是个懦弱优柔的人。他自嘲一笑。
她的脸颊隐没在他的颈窝裏,呼吸袭上他的颈项,温软滚烫。
倏忽有微凉的水痕砸在皮肤上,呼吸裏是淡淡的苦涩。他只将她拥得更紧,望见东方既白,星子渐次隐没在逐渐明朗起来的天空裏。
便是这般罢。他思忖。
落花委地的声响,他循声去看。只望见一截玄色的衣角晃过屋檐,屋瓦粼粼镀上一层曦光,于眼底映出彻骨的凉。
【码字码得颈椎疼t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