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畹晚。
人间四月芳菲已尽,素云山上栽植的各样花树却浓醉初醒般开个热闹。月色从花格窗子洒进房裏来,青砖上凉凉落了一层淡薄如雾的光泽。
月影西迁,如豆烛火。
月光缓缓爬上靠窗搁着的书桌上,顾诩白握着书卷的手便浸在了烛火与月泽的交融处。
眉间多少有些倦意,他推开书,出门去取水漱洗。
甫一出门,兜面一阵清淡的香。他将面盆垂到身侧,果然见回廊那端有人提着一盏灯笼走过来。
未几那团橙色的光晕便照亮了面前的青砖,重迭的花影倏忽不见。循着执着灯笼的手往上看,不妨跌进一双漆深的眼湖。
分明是豆蔻韶华,眉间褪却青涩的容颜如一株夭夭桃花,灼灼烫的心口一疼。
顾诩白蓦地察觉胸口覆又涌现的熟悉悸|动,似是溺水的人挣扎着试图探出灭顶的湖面,攥取一丝细弱的风。
“枝儿又睡不着么。”顾诩白熟络的探过手去,屈指轻叩少女细瓷般的额头。
“先生不也没睡?”花别枝狡黠一笑。
顾诩白露出几分无奈,却也是极浅,道,“楼主还未回来?”
花别枝点了点头,挥动着手臂将灯笼来回荡着。她垂着凤翎般的眼睫,烛光若胭脂般将她脸上擦出几分暖意。
“我等了许久,云屏撵我去睡,我将被子折了折偷偷溜出来的。”她露出诡计得逞的笑,右颊边一湾梨涡若隐若现。
顾诩白安抚她道,“你且去睡,明天见楼主也是一样。”
“睡不下,已经三个月见不到离哥哥了。”她笃定的摇摇头,“先生,你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晚来风凉,素云山山势陡峻,素云楼又是建在半山处,此时山风飒飒拂来,檐下铁马叮叮咚咚响个不住。顾诩白月白的衣袍被风扬起,两只宽大的袖子鼓满了风,剎那而望犹如素云湖中常年驶过的船帆。
花别枝仰脸极是诚恳的看着他,犹自惴惴道,“大不了明儿的字帖我多临两张就是。”
顾诩白哭笑不得,抬手揉开眉间倦色,颔首应下。
花别枝欢喜捏住他的衣角,风从她身后吹来,她一头松松绾着的发吹散开,漆黑发丝如同染墨,丝丝缕缕浸上顾诩白宣纸似的衣裳。
风犹未止,林涛声声催动耳膜,花别枝侧耳静静的听。纵使听了这么些年,每每与这海浪般的声音逢着,她总是屏了呼吸安静听着。好比这温柔属于顾先生,而这林涛属于素云山一样。
便是经年远循,风起时耳朵裏响起的只是素云山的声响,这声响是素云山的心跳声,是沈睡时的呼吸。
绵长稳沈让人落泪。
她在檐下的臺阶上坐下来,良久嘆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