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湖水浸得涩痛的双眼睁开了好一会儿,可花别枝只觉得仍旧是一番枯草燃尽后的黑暗。等恢覆些力气坐起身来,方才察觉平澜水面无声处,暮色随水流尽了。
她楞了楞,之前种种便悉数涌进脑海。
起先她记得被棉桑抱着,她指挥着他往大货船的方向游去,岂料湖心骤然起了风,她只觉得兜头的湖水砸在身上,身子覆舟似的打个旋没了顶。溺水那刻仍没忘了棉桑的话,手死死扯住他的衣袖——
然后——
然后便是眼下境遇,浑身被湖水浸透,头发湿漉漉海草般缠在身上,夜色裏,暑气退去,便只剩了凉。手心裏空落着,哪还有那死拽着不放的一片衣角。
棉桑呢?
心裏免不了慌乱,她四下打量,终是望见不远处凸起的一处黑影。鞋子早叫水给冲走了,她站起来光脚走过去。细软的沙子从脚趾缝裏流出,软软将她一双小巧的足握进了怀裏。
毫无生气躺着的人赫然便是棉桑,只他脸上缚着的锦缎早已不见,清皎月色裏便映出一张谪仙般的容颜。
花别枝一时有些怔神,她原以为这世上的人,无人赶得上花离愁,却不妨将一张那般美好的容颜映进眼湖。
他似画中仙,她无端踏进画中,本想撤身离开,却不妨落进他清湛如深潭的眼瞳。
那是怎样美的一双眼瞳。
她穷尽从顾诩白那儿学到的词,却不曾寻到恰好的那一个。
清泠泠的月光似乎都朝他眼瞳裏落进去,好似月光长在他双眸中,浮光流转,便照清了那一片纯凈的蔚蓝。
蔚蓝的好似,她在素云山上趁风离手的纸鸢,攀摇而上的那方碧空。
“好漂亮——”她讷讷出声。
他的双眸似无所觉,平平透过她看着别处。
“三姑娘?”他低声问。
“你的眼睛——”衣裳湿哒哒贴在她身上,她冷的一颤。
棉桑已坐直身子,半垂着眸子,一副拒人千裏之外的冷漠。
“抱歉,在下让三姑娘受惊了。”他刺啦从衣袖上撕下一片布帛,便要往眼上缚。
一双冰凉的手按在他的手腕上,花别枝犹疑道,“你的眼睛,果真是看不到么?”
他手一顿,在后脑勺打的结如何也系不牢。
她见他一脸漠然,方觉失言,歉然道,“你别误会,我只觉得你的眼睛很好看,若是真的看不到,实是可惜——”
“可惜——”棉桑唇角浮出几抹嘲讽,“你觉的好看?”
她忙不迭地点头,生怕若慢了他不信似的,方又想起他看不到,急忙应道,“我学识不深,找不到什么好的话,但总之是好看的。”
他两只手终是将布帛牢牢打成死结,抬头看她。
“反正我找不出有哪一人的眼睛能比你的好看,连离哥哥的都比不过。”她想,连花离愁都被她搬出来保证,他总该会信。
他竟嘆了口气,问,“三姑娘可曾下过山来。”
“唔,隔上三五月便下山一次,不过呆不久便叫离哥哥捉回去。”她认真想了想,有些赧然。
她眉目染着皎月的清辉,笑容极美,神色纯稚。
他暗暗*了双手,心头方才漾动的那抹涟漪徐徐平缓开来。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她不过是看惯山中颜色,又怎知人间冷暖。
他语气裏半是失落半是释怀,良久道了声,“难怪——”
这一声极浅,还未到她耳中半途就被夜风掠走,她半晌猛地跳起来,急道,“也不知现下我们在何处,也不知天涯是否安好——”
他听她自言自语说的不甚笃定,道,“柳城功夫甚好,定能护她周全。”
得了他的许诺,她稍稍安心,此时才觉得冷,不住打着喷嚏。
“三姑娘,咱们去找一处地方暂歇,明早再作打算如何?”
她牙齿打架,哆嗦着点头。
棉桑在前,她随在身后。棉桑穿的是长靴,幸而未被水冲走,此时渐离了河滩,沙石变得粗粝硌脚。她不愿给他添麻烦,一声不吭的走,却还是不妨被沙石划破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