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别枝从槐树下走,几滴雨水砸在她后颈上,顺着脊背一路往下,带出一道蜿蜒的湿冷。
从半夜而来的雨断断续续,她懊恼一阵,将方才收好的伞覆又撑起。
头上悬着一伞芙蕖,粉白的花影透过雨水,她凤翎似的眼睫簌簌而动,眼瞳裏透出蒙了水雾般的朦胧。
棉桑的伤处要用到的药,偏巧三七不足。府裏侍从本就寥寥,加之今日逢集,能去采买热闹的便都去了,剩下的忙着府裏事。
她辞了天涯的相随,要她留下照护棉桑,甚为自信的出门去买。
等去了别坊,却被告知三七售罄,她另跑了几家药肆,皆是如此。这时节虽不是三七盛期,但此番情景着实叫人猜不准。
虽夏时,雨却安稳,细细碎碎敲到伞上,她捏着伞骨的手心蒙了水汽。
甫离这家药肆,却见那小伙计追出来好心道,“姑娘,桐花裏有户人家,大抵会有。”
她面上浮起一丝欢悦,问那人说清宅落,迭声道谢去寻。
起初只是走,等她提了一裙脚的泥水,却不知何时跑起来的。大抵是急欲想买到那味药,棉桑为她而伤,若今时连这些小事都办不到,倒真是沮丧无用了。
她问过路人,眼见一裏弄深处延伸出一树年老梧桐,花期已败,枝叶蓊郁。
左手起第二户。
她在檐下收伞,握着铜绿的门环,叩出几声有些霉腐的声响。
门内久久无声,她不禁想许是寻错地方,她又叩了几声,等了等。
桐花裏阒静幽冥,倒似踏足禁地。
今日大抵是买不到药了罢。她喃喃自语,方要转身,门扉吱吱呀呀揭开一道缝。
愈发宽敞的缝隙裏,她瞧见一双冷峭的凤目,她张了张口,浑身软的使不出半分力气。
等那人浑然从门缝裏挣出来,她一颗心像泡在青梅酒裏,也酸也甜。
“雨下的这么重,你要傻站到何时。”
她眼见他蹙眉,神色不郁的握着她的手将她领进去。她随他穿拂过积水的一丛藤叶,待踩进门槛裏才道,“离哥哥,你怎会在这?”
花离愁闷不作声,拿一方布巾将她兜头蒙住,掌心贴着布巾将她浑身的雨水擦去。
她乐呵呵由着他,瞇着两湾眸子将他看着。
花离愁拧了她腮帮子一把,道,“这幅样子,你先生平日便是这般教的么。”
她捉住他的手,按在脸颊上,道,“先生管不了,我只是见了你有些欢喜。”
他被她紧按着手,掌心下是她滑腻温良的皮肤,宛似美玉,又如一只小小的鸟雀,随着她说话的动作温温软软的动。
心头叫一泓温水泡着,他板着的面上洩露出几分笑意,他道,“这么大的雨,你一人到处跑,胆子倒是不小。”
“怎样跑也还是叫你找到。”她道,“三七是你让人买的罢。”
“是你要买?”他凝眸,神色莫名。
“果真是你。”她抱怨不迭,拣了只椅子坐下,道,“我询了好几处药肆,偏只缺了这味药,我跑这么多的路,全赖你。”
花离愁摇了摇头,道,“收药的那人,并不是我。”
她捶着小腿的动作一顿,直起身来,道,“是药肆伙计同我说这裏有药,谁料竟是你。”
“这几日有人暗地将市面上的三七盘收,收药人动作隐蔽,若不是你今日一路相询,怕也是不好察觉。”花离愁沈声道,“你今日来,我原以为,是锦瑟告与你的。”
她低声道,“你的行踪,锦瑟何曾告与我,现下见你,也不过是误打误撞。”声音愈发低下去,她垂着脑袋,道,“从来都是你想见我时,我才见到你,如今这一次,是我好运了。”
他喉中微滞,却缓声道,“将此处告与你的,是哪个药肆的伙计?”
“东街头那一处,店名我却记不得了。”她细细想了想。
“你确信是没记错的么?”
“左起第二户,确是无恙。”她笃定道。
花离愁眉头深蹙,他道,“那药肆非是素云楼属下,你可知,这桐花裏南北相贯,你此时是从南向来,那若是从北向又如何?”
“琥珀。”花离愁径自沈声道。
花别枝楞了楞,眼见自门外而来的翠裳少女,笑意吟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