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帐灯入夜。
睡意朦胧中被天涯唤起来,眼半阖不阖,任由天涯拿着布巾给她擦脸。重重梳齿被漆黑如墨的发浸透,顷刻只剩了一弯木色。
门板吱呀响了一声。
花别枝含着半眼眶的泪看过去,登时呼吸一窒,竟忘了言语。
大红喜服穿在棉桑身上,玉白的脸此时竟有了些血色,大抵是叫这红衣衬的。
天涯良久惊呼了声,道,“大公子,拜堂之前你与三姑娘是不能照面的,那样不吉利。”
她跟棉桑先是一怔,便又都笑起来。天涯不明所以,急出一脑门的汗。
“天涯你先出去,我给你家三姑娘束发。”
门敞了半扇,被风推得吱呀响。
铜镜裏映出身后的男子,红衣灼灼如花,却比不得他唇角翘起的笑痕。
她道,“平生嫁人,能叫你束发,也是许多红楼女子嫉羡不迭的事。”
棉桑不置可否,指尖微微用力,握住那湮没在乌发裏的发梳。
梳梳齐整顺当,漆黑发丝在他指尖打个结,她轻声指点。不多时凤冠霞帔的她,同他齐齐映在菱花镜,一镜一双人。
“很好看。”棉桑道,手停在她发上。
她道,“是好看,只是脖子累得慌。”
“不多时该行礼,礼成后你拿下来就是。”
她想了想道,“这些东西,可得值不少钱罢。”
棉桑点了点头。
一想到顶了一脑袋的银子,她立马乐呵呵的道,“我猜此后你也用不到,不如把它送予我罢。”
“也好。”
她遥遥听到有嘈杂人声越发清晰,却听棉桑道,“走罢。”
大红的盖头遮下来,想到此时她同棉桑一般看不见,跌撞之间心生惆怅。
轿子在府门口转了一遭,覆又抬回府裏来。她手中牵着簇花的红绸,听司仪敞开了嗓子,一声一声喊。
掌心出了汗,心乱得一塌糊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
“慢着!”
她方要福下去的腰板成笔直的一道,打个哆嗦。
她眼前停了一双漆黑的靴子,她哽了一声,却是死死拽住了盖头。
观礼的人群先是一阵静寂,继而嘈杂如沸浆。
“阁下若要观礼,庭中已设座。”棉桑声音冷寂。
“枝儿。”声音低醇如醉。
咬紧了唇,她死不做声。
“跟我回去。”一股极大的力气扯住了盖头,她只能无力的看着红绸从指缝间如流水般一寸寸溜走。
眼前豁然开朗,四目相视。
她怯然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