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士之耽兮
帛卅烙完最后一张饼,任由竈火冷下去。
花别枝扎着两只油汪汪的手,去井边汲水。井绳放下去,提上一桶清冽。继而取了只木盆盛水,摇曳的水波将远天云影打碎了。
手方浸到水裏头,一把懒洋洋的声调,“听说,这井中曾淹死过人。”
花别枝动作顿了顿,抬起头,飞过去两把眼刀。
白寒却将下巴搁在大灰兔子的脑袋上,不知死活的道,“你知道不,淹死的那个人长的可好看。”
手被沁冷的水泡着,先前因为饭食积攒的暖意一层层从身体裏退去。
“听说一到雨天,这树下便有那人的幽魂徘徊不散……”
“如果你想同他作伴,我倒是可以成全你。”花别枝微微瞇眼,攥紧了湿淋淋的拳头。
白寒却见好就收,闭上嘴巴,默默眨了眨眼。
帛卅无声无息过来,另取了水将手上沾的面粉洗去。经由花别枝身畔,犹自残存着淡淡的葱油饼的味道与柴禾燃烧后的苦涩香气。
花别枝望着他两人,道,“多谢款待,就此别过。”说罢转身往门外走。
“小花——”
“白公子你请回。”
“小花,你等——”
“送到这裏就好,白公子,留步。”
花别枝出了门,一味埋头往前走。
白寒却阴魂不散的声音幽幽传来,“小花,我们早就出了雍城三十裏。”
走着的步子一时停不下来,约莫走出几步去。花别枝扯住一路人,颤声道,“敢问,这是哪裏?”
路人一副看白痴的神情,匆匆道,“衢州槐树村。”
雍城。衢州。一去三十裏。
花别枝停住脚步,望着门外不远处的田地,看一只不知名姓的鸟雀落在邻舍青瓦上。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下。
“白寒却,我不能嫁你,你非要强人所难么?”花别枝垂着脑袋,强忍着满眼的泪,“先生要我写的字我还未写完,若我不见了,他一定会生气。”
“你要什么直说便是,兜着圈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姑娘,我家公子的错,我代公子向姑娘赔罪。”
转过身,帛卅一双淡淡的眉,只眼睛极美,碧湖之水一般,他举袖施了一礼。
到底还是忍下了泪,只眼角有风路过,凉丝丝的一处。从田野裏吹来的风将她本就未曾束牢的发吹散开,漆黑的发丝如一团跌落在清水裏的乌墨,氤氲成一场挥之不去的旧梦。
“姑娘莫急,我们在雍城确是未曾见过令兄,擅自替姑娘做主,是在下做错。”
“我们离开雍城有多久?”
自北往南,借风而行,直至今日,怕也是离开多时。
“三日。”
花别枝忽而有些释怀为何一梦而起只觉得饿,若是再不醒来,怕真是要饿死了。但醒来后知晓这件事,又恨不能再次睡过去,当做一切不曾发生。
“姑娘要去哪裏?”帛卅见她覆又转身,忙道。
“不关你事。”
“姑娘可是要去南琬,在下与公子可与姑娘同去,当是赔罪了。”
花别枝凛然道,“我不去南琬,我回雍城。”
“据知,令兄现下已到了南琬。”帛卅望着她,眼底一派坦荡。
“那又如何?”花别枝微微一笑,“我不去找他,我只是回雍城,就不劳费心。”
她笑的那一刻,被风拢起的发将她的脸半掩,唇角的那份清静却更为明晰,若一柄凉如秋水的长剑,在一剎那,从帛卅的胸口而过。
帛卅垂了手,不发一语,只望着花别枝翩然的身影越行越远,最末隐在茫茫蒹葭处,再看不见。
“不放心的话,跟上去就是,伪装一向是你最在行的。”白寒却抱着兔子,斜倚在土墻上,一双湛蓝的眼瞳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