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诩白怔了怔,道,“何以见得?”
她沈思片刻,“自打我出山以来,刺客遇见不少,但像今日这般大张旗鼓的倒还是头一回。原来离哥哥出门在外,也是时时遇着这些的。”
素云宗根系扎实,若是朝廷想要一夕拔除,全然是不能的。但木秀于林,危危欲倾。
“我实是不懂为何那些人如此执着,若说非要取我的命,但我同他们无缘无故,总觉得不甘心。”
顾诩白神色澄定,缓缓道,“今日的事,不是对你,而是对我。大概他们早已知晓我们来此的消息,自然是等候多时。”
剎那间福至心灵,在心中郁郁瑟瑟的念头此时终于有了答案,她蓦地抬起头来,只听见自己清冷寡淡的声音,虚浮的不像话。
“那人,是要我来南琬的罢。”
“是。”
从一开始将焉留纳入渔网,继而烹食,中毒,找寻解药……这一切,只是为着引她来南琬。
费尽心思步步为营到底是为何?她平素长在素云山,与凡世本无瓜葛,但幕后的那人,为何非要她来此。
南琬多异草奇花,所谓松夫人或许真可解焉留的毒,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一道念头极快的划过脑海,待要捕捉却又不见。
“松夫人是左堂主的故交。”顾诩白忽道。
故交二字,颇有些微妙暧昧。世间男女若求而不得,爱而不能,往往便彼此退居到故交知己的地步,如此进退自若,不大轻易伤心。
初始他们只将疑惑倾註在天涯身上,于是途中借故将她调离身畔,原以为行踪可稍稍掩住,孰料还是逃不开追杀。
“先生,我身上的毒,大抵已经好了。”花别枝道,“这些日子,再没觉得难过。”
言下之意,便是不去见那个据说性情古怪的松夫人,也是无妨的。
顾诩白怎会看不破她这些小心思,只佯作不懂,“楼主在那裏等着你,这的确是不骗你的。”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期期艾艾道,“我是好了,便不必叫松夫人诊治,还请先生帮我说说。”
顾诩白唇角弯了弯,道,“毒解没解,自然不是我说了算,我倒是可去买了蜜饯给你。”
花别枝苦着一张脸,扯过斗篷将自己裹了裹,借着暖融融的火光嘆了口气。
“小小年纪,哪来的这么多愁。”顾诩白噙了笑意,往柴堆上添了几枝柴。
花别枝良久没作声,枕着包袱卧在柴堆旁,定定的望着随风不断往高处攀升的火光,只觉得脸颊烫得如同刚刚剥开的煮鸡蛋,手搭上去只是热。
林间夜宿,借由火光,夜出的兽便远远的避开,轻易不再靠近。顾诩白望着她因疲累渐渐合上的眼睫,终是连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淡淡的笑看着。
在他以为花别枝已然睡过去的时候,却听闻她低低道了一声。
言语极轻,被木枝燃烧的声响盖过,未等他开口,便听花别枝又开口喃喃,“先生,那画上的人长得可好看。好看得很,却不怎么像——”
“唔,着实不像。”
“不像什么?”
她不答。
许久后见她呼吸轻缓绵长,睡颜恬静,才知方才不过是呓语。但这寥寥几句,却叫他苦涩难当。他原本只盼她喜乐长宁度过这一生,却笑自己痴傻,越要遮掩的事,越不容易瞒得住。
终有那一日,她会回到原本该属于她自己的位置,找回她自己。
到得那一日,把臂同游,秉烛习字,月下倾谈——这一切,大抵再不能够了。
而花别枝之于花离愁的情谊他始终知晓,因着知晓,才觉求不得的苦楚。
虽是枉然,他惟愿那一日永不会来。
时光回溯,仍是日光明白的时节,脸颊微圆的小小女孩子,板着一本正经的脸做出大人的模样,窗外桃花开得正是时候。
少年握着书卷,站在她身畔。
还是小孩子的她皱着眉头,望着一册诗集,半个字也识不出。
半晌挫败的扯住他的衣袖,凤翎般的眼睫下,眸光清澈。
“既然离哥哥请你做西席,我便考你考罢。”
少年绷住笑意,道,“好。”
一只燕子落在屋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