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摇头,道,“不冷,先生错了,是湖水。”
他声音虚浮,嘴唇微白,“是我错了。”
四下旷然,天黑沈下来。彼此呼吸交错,却都闭口不言,仿佛面对一个禁忌。
良久,花别枝徐徐开口道,“先生,你有事瞒着我。”
顾诩白淡淡的道,“年纪这般轻,哪裏来的余裕去想别的事。”
“先生的病,不易好的罢。”
顾诩白只觉得此时万千惦念就此放过,心下清和宁静,流光停驻在这一刻该是多好的事。虽知不能,若是现下就此死去,业亦无憾了。
他面上无罣无碍的神色却叫花别枝心中大恸。不露声色的握紧了他手,她哀恳道,“先生,我不要你有事。”
说这些话的时候,手背被泪水打湿的时候,眼角温热的泪被擦去的时候,花别枝才明白自己是哭了。
“先生,我只求你这一件事,往后我再不叨扰你,你答应我可好?”
人之纯稚,在于明知有些事徒劳无货却孜孜追逐,哪怕有那一日愿望落空,也好的过余生的憾恨。
她用力抹了把泪,只闻见顾诩白道,“好,我不死,我委实不舍得死。”
“先生真是胆小鬼罢。”
“恩,是的罢。”
因着这突起的变故,两人不得不又在林中耽搁了一夜,待重见花离愁那日,恍惚隔了月余。
月闲阁裏笙管丝竹萦耳不绝,舞姬身子翩跹,每一步犹踩落花,煞是好看。引路小童态度恭谦,一路领着他们穿过曲折回廊,避过脂粉香气,经由寻欢男女,一路往内院去。
拐过一蓬花木,只望见寻常院落,栽着易活的几样花草,寥寥几处却衬出一番别是韵致的格局。
倏忽在一道房门前停住。
小童道,“楼主在房裏。”
花别枝从未曾觉得心跳的会这般缓,仿佛每一下都遥遥举着,非要猜度的不差八九,才敢将其稳妥的放下。
门扉无声启开,顾诩白淡淡望着她,笑了一笑。
恍惚觉得连气息也被夺去似的,花别枝故作镇定的将半开的门板随手推开,当先迈进门槛裏去。
“离——”才脱口一字,顷刻便戛然而止。
她立在原处,不肯再往前一步。
顾诩白延循着她的目光而去,望见一双人影静立相对。房中光线极好,此时阳光从窗外倾泻而下,光影裏的人,温颜私语。
大略是在试衣裳。
花离愁眉头轻蹙,却并非不甘愿。他展开手臂,身畔的女子将他衣裳的褶痕一一抚平。半晌往后退了一步,歪着脑袋打量。
一袭月白的衣裳,将花离愁平素的杀伐冷漠冲淡开,颇是好看。如同碧树堆雪,纵使寒意留存,那份温润却挥之不去。
花别枝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花离愁,他往日端肃清漠,断不肯着这素色衣裳。她记得花离愁生辰时,她偷偷下山买了一袭天青的衣衫送他,回山时还未来得及献宝,人就被关在房中跪了两个时辰。买来的衣裳叫花离愁掷出门外去,她拖着麻木僵硬的双腿,拍凈尘土,将它藏到旁人看不到的地方。
花离愁背对着他们,语意不耐却不见恼怒,“愀然,你还要打量多久,这衣裳改了这么多回——”
女子倏然望见他们,花离愁的话语一滞。
“顾公子。”女子温然道,言语间透出一丝惊喜。
顾诩白洒然一笑,道,“愀然姑娘,多时不见。”
花离愁仍是背立着,迟迟不动。
“枝儿长成大姑娘了。”愀然走近前来,抬手欲抚向花别枝的脸颊。
她挥手打落愀然靠近的手臂,冷然道,“我不认得你。”
“枝儿,别胡闹。”花离愁转过身来,眸色漆深。
这是久别后,他同她说的第一句话。
手指用力收拢,她吸了一口气,听到自己平和无澜的话语响在耳畔。她淡淡道,“抱歉。”
她敛了眉目,虚虚还了一礼,弯了弯唇,“我有些饿,去找些东西吃,你们不必管我。”
顾诩白探出手去,不料她离开的匆忙,指间流水般滑过她衣角,就见她身影落在门外,倏忽便不见了。
她为着这重逢,暗自想了无数样的的可能。她满怀着甜蜜而忧伤的心事,跋山涉水中,只为着此后相逢的种种。
花别枝此时豁然顿悟,在心底困惑多时的事终究有了答案。
那个女子,便是答案。花离愁对着那女子时浅浅隐藏的笑意,是她从未在旁人身上见过的。
她痴缠了那么久,她以为一年的期约便是花离愁给她的许诺。此时方知,这许诺是敷衍她最好的方式。
一夕情生,一夕心动。
可若要一直活下去,着实是件很辛苦的事。
打前院而来的脉脉曲声,缠绵缱绻,好似要用尽余生的力气般,将这世间的好光景都唱尽。
她负手立在庭中,望着一株桂花遥遥欲开。却不知何时,流光过去那么久,停在原处不肯走的,只她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