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小南寄回来的信件裏只有一百枚铜钱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长工赵小南葬银——县令府寄”。
“媳妇儿,这铜钱怎么到处都是,我找了一个时辰才找到九十九枚,还有一枚不知道放到哪去了。”一个汉子满头大汗的问道。
妇人盯着那一摞铜钱沈默不语。老人最后的时光是这些铜子陪伴的,这些铜子被捡起,又被放到各处,日覆一日,年覆一年,人都说时间莫蹉跎,但有些人连蹉跎时光都觉得痛苦不堪。
妇人不忍看老人闭上眼之前的模样,但千辞却看了个清清楚楚,她眼见着老人混浊阴翳的眼睛一点点的变得清澈有生气,但那双眼睛裏却蕴含着无穷无尽的悲伤。
千辞一瞬不瞬的盯着老人,她从未见过老人,却奇异般地感觉十分熟悉。老人闭上眼的时候,有泪落下来,千辞伸手触碰,却在碰到的一瞬间,周围的一切全部破碎成一片片竹叶状的碎片,散发着微弱的白光,忽的像是被吹散,全部消失不见。
眼前白光大盛,哪怕闭着眼也觉得刺眼万分,渐渐地,耳边响起喧闹的人声,千辞看着脚下的街道,怔怔地出了神。
她的脚下,是秦淮的街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了?
“餵餵,你这人怎么还欺负小孩啊?看着憨厚老实的,怎么心眼这么黑啊?”一头发花白的老太用尽力气推了一把她的男人,那男人身高八尺,身形魁梧,面容青涩,此时正低着半个身子跟那老太赔不是。
“老人家,俺没欺负您孙子,俺只是问问他有没有看见我的钱袋,那是俺进城给俺娘买药的钱。”
千辞自然认识这个男人,是屠三。这个场景,她也见过,是她第一次见屠三的时候,这...似乎是她自己的记忆?
老太臭着脸骂:“你不就是说我孙子偷了你的钱袋吗?你要不要点脸啊,他才多大就被人说偷东西,你这是存心不让我们娘俩活啊?”
屠三说不过那老太,着急道:“老人家,俺没说你孙儿偷东西,但确实是...”
老太打断他:“既然俺孙儿没偷东西,那你为什么不让他走?你就是看我娘俩孤苦伶仃好欺负。”
千辞皱起了眉,老太婆的孙子偷了屠三的钱,争执一场使得屠三的母亲在家中病死,等她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皱着眉盯着那老太婆,心道,真是不愉快的回忆。
千辞转过身去不想再看,这一转身,就见到了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
十二三岁的七叶和八岁时软软糯糯的样子不同,两颊变得瘦削,眉眼趋向凌厉淡漠,身形挺拔,已经初现圣僧风骨。
但她从没记得自己八岁那年见过七叶,不然定然忘不了这么一个模样标志的小公子,不,小和尚。
七叶躲在街角,他拧着眉头,似乎在纠结着什么,千辞少见他露出这般挣扎的模样。果然还是少年时期好玩,欢喜哀愁都表现在脸上。
见他走出街角,又后退几步把自己藏了起来,千辞实在忍不住,走到他面前,这走进了才发现,如今的七叶便与自己长得一般高了。
“你在干什么,这位...法师?”千辞笑瞇瞇的问他,走近了愈加能看出少年人的青涩和稚嫩,他看见她,一瞬间瞳孔微缩,似是有些不解。千辞不知道他的不解来自哪裏,只耐心地等着他回答。
只是七叶的回答,让千辞觉得,这梦做的真是奇怪。
“如果我不帮他,那个男人的母亲便要死了。”七叶看着她,认真地答道。
“但如果我帮了他,那对祖孙就会因没钱还债被今晚来讨债的人活活打死。”七叶垂下眼眸,“如果是你,你怎么选?”
千辞楞住了,她下意识的看向屠三和那对祖孙,他们的争执还在继续,屠三因为着急和愤怒而满头大汗,面红耳赤。而那个老太眼裏心虚但态度强硬,丝毫不肯让步。
她依稀记得,当她把屠三从这场争执中拉出来,跟他回到他家的时候,屠三的母亲才刚刚过世,只要再早一刻钟,他就能把他母亲救下来。
七叶低着头,千辞叫他,他抬起眼的时候没来得及收回眼中的悲伤,这一幕一下将千辞拉回那个昏暗的屋子,铜钱落入瓷茶杯的声音,来不及触碰流下的最后一滴眼泪。
她突然问道:“你一直在做这样的选择吗?”
七叶静静的凝视着她,什么都没有说,但千辞却从他的眼神中知道了全部,是的,他一直在做,在生死之间选择一方,然后无论选择什么,最后都是将死亡的罪孽累积到自己的肩上。
传闻娑罗佛七叶十二岁开始云游,八年时光,原来是被这些东西磨去了情绪。
千辞摸摸他的头:“你会成为很好的人,盛名天下,万民敬仰,我该早点认识你。”
她笑了一下:“你走的路从来正确,但这次让我来替你做决定吧。”
夕阳即将西下,她记得第一次见到屠三是在个满月的晚上,她非嚷着出来赏月,父亲才带着她出府,如果当时能早一点,再早一点就好了。
不过既然这是梦,还是她自己的梦,那就圆满一点吧,像今晚的月亮一样圆满。
只是当她走到那三个人的面前时,却没有一个人搭理她,他们似乎都,看不见她。
作者有话要说:
哎,鸽了太久,一时之间竟不知道从何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