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告诉我啊。”张若禹挑衅似的回覆,他心想,老子又不是学渣,怎么知道学渣在想些什么。
“我打架,是因为我喜欢打架。”
“我不学习,是因为我不喜欢学习。”
展一鸣留下自己的答案,就迈开腿,朝着学校的方向,大步大步走过去。
“挺酷的。”张若禹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赶上展一鸣的步伐,“我说,大哥,你能不能走慢点,照顾一下我这个短腿人士,话说,你受伤了没有?”
“托你的洪福,没有,”展一鸣虽然冷冷的,但其实他内心对张若禹也有点好奇,因为他打架的招数显然都很有来路,这可是之前的老师从来都没有过的,难道学霸还学这个?
“不过,你那个功夫是怎么学到的,还有你跑的也挺快?”展一鸣还是没有忍住,把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
“你能不能不要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啊?”张若禹在展一鸣的屁股后面,狂甩小腿,才能勉强跟上展一鸣的步调。
不得不说,这一幕看起来,很搞笑。
“那个叫拳击,我在大学的时候学的,上体育课学的。跑步嘛,我是10公裏爱好者,所以偶尔也跑。”张若禹努力跟上展一鸣,并跟他解释。
“10公裏爱好者?”展一鸣停下来,皱着眉头看着他,“好变态的爱好。”
“一个好好的小伙子,干嘛总皱眉头?”张若禹说着,不自觉伸手想要往展一鸣的眉头上去,似乎是想要抚平这莫名的褶皱。
展一鸣闪电一般推开。
张若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对不起。”
两个人沈默着走过一段路。
到了学校门口,张若禹叫住展一鸣。
“有没有哪裏受伤?到我那儿去包扎一下吧。”
“不用。”
“你衣服破了,去我那儿换一件。”
“你的衣服,我穿不上。”
展一鸣走了,声音还飘荡在空气中。
张若禹上完课,把殷实叫到办公室,问他具体情况。
殷实吞吞吐吐,说了半天才说到问题的所在。
殷实:“我早上路过那个地方嘛,几个混混在那裏。我就……看了几眼,他们就……耍流氓嘛……他们想要……我说不,他们就打我……然后……展一鸣正好从那个网吧裏出来嘛……他就冲上去了。”
……
张若禹一时半会儿有点无语。明知道自己是弱者,还不赶紧逃跑?张若禹在备受欺负的那些岁月裏,看到危险总是一个劲儿地逃,导致后来养成习惯,不管有没有危险,先逃了再说。像今天这样,如此勇敢地跳出去救一个人,还是生平头一次。
在以前,张若禹是这件事情裏的受害者本人,但是从来都没人来处理过他的问题,所以,他面对殷实的时候,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处理。
“你没有受伤吧?早上看你一身血。”沈默半响,张若禹想到了这个问题。
“没……没什么……鼻血而已。”殷实战战兢兢地回答问题,等待着张若禹的责骂,但是他又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对展一鸣的处理。
“柯老师……哦不……张老师,你别罚展一鸣,他也是为了救我。”
“我知道。”
“那……就好。如果要惩罚,就惩罚我。我反正被人嘲笑惯了,没皮没脸。”殷实大着胆子,补充了一句。
“你又没犯什么错,惩罚你干什么?”张若禹不太明白,但随即又恍然大悟,大约五六年前,当所有的霸凌袭来的时候,他也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总喜欢把错往自己头上揽。在最夸张的时候,张若禹可能也为了讨好那些霸凌者,故意去参与被霸陵的事情。现在想来,这件事情是多么的荒唐,但在那个时候,被霸陵也比被遗忘要好。
这就是变态的人性。
张若禹受过这个苦,他对殷实有一种莫名的心疼,就像心疼大约四五年前的自己。
张若禹不得不硬着头皮,说一些真心话给殷实听:
“殷实,我知道,对你来说,高中这段日子,可能是最难熬的。你不可能逃过种种折磨,但是你能逃的时候,尽量逃。那些不好的流言蜚语,你完全可以屏蔽。大约在上了大学之后,情况就会变好,你明白吗?”
张若禹并不知道这段话有没有效果,也不敢轻易点破那个对少年来说,有点残忍的事实——当你发现你跟这个世界有一点点不一样的时候,你的生活会变得很艰难的。
这种艰难,是那种所谓的“正常人”没法理解的,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光明正大,潇潇洒洒,笑得朗阔,说得响亮。
而另一种发现自己有一些“不一样”的人,则恰好相反,活得胆战心惊,生怕自己的特点被公之于众。因为这些特点一旦被公之于众,就会变成世人眼裏的缺点,而缺点就是用来给人嘲笑的、歧视的。
这种不一样,给自己的生活会带来巨大的恐惧。一直生活在这种恐惧之下的人,内心是非常脆弱的。尤其是在这个世界还没有学会尊重的时候,这些外露的特点总要给人揪出来,让世界看一看,就像一个在土裏行动的动物,突然给人从揪到阳光底下,又是揉搓,又是查看,又是嘲笑,等到别人玩腻了,才给重新丢进土裏去。
等到这些嘲笑和歧视都可以过去的时候,那一段人生也就过去了。
张若禹知道那种感觉,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他并不想要自己的学生也忍受这种感觉,所以,他尽量抚慰他,虽然殷实未必就真的能懂。
从殷实的眼神裏,张若禹知道,他不懂。他只是在慌张,这种慌张,是对自己没有接到那种理所当然地嘲笑和辱骂而产生的慌张,因为那种辱骂才是此时此刻应该发生的事情。
张若禹觉得内心有点儿绞痛,便放殷实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