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哥!王哥!抱!抱抱我!”
这人的声音明明是成熟男人的声音,说话的语调却像是三岁幼儿一样,将薛冬青当成他眼裏的那个“王哥”在撒娇。
惊慌之下耸起的肩膀洩了下来,薛冬青转头,他的头发长得遮住了脸,不知道多久没有打理清洗了,一绺一绺的在他身上小猫似的蹭着。越蹭,那股子发酸的臭味就越重。
薛冬青鼻子一皱,侧开了头,对方微微蜷缩着的身体上仅有一件灰色破烂麻衣,一长一短的裤子下是一双光着的脚,脚上全是干硬的泥巴,都看不出来原来的样子了。
一个脸生的小姑娘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她穿着一身局促的黄底紫花连衣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揪着自己的衣摆左右张望着,然后涨红了双眼楞在了原地。
薛冬青走一步,抱着他的人就亦步亦趋的跟一步,“你叫什么?”
扎着麻花辫的女孩怯生生看他一眼,嗫嚅着回答:“……芳……林芳。”
“你家裏人呢?”
“干活儿……”
薛冬青眉头微蹙,“你是这个村子的人吗?”
林芳点了点头,后脑的麻花辫也上下甩动。
“那你怎么……”
薛冬青突然看了一眼抱着自己手臂的人,“你认识这个人吗?”
“嗯。”
林芳伸出了手,扯着她哥哥的衣服,“哥……哥,咱回去吧。”
她哥哥听不到她的话,只是呢喃着贴在薛冬青身上。
林芳又用力扯了扯哥哥的衣服,声音裏已经有了哭腔,“哥……”
“我送你们回去。”薛冬青朝着林芳笑了笑,“你可以在前面带路吗?”
林芳吸着鼻子,“嗯!”
跟在林芳身后,肩膀渐渐酸胀,林芳的哥哥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样,紧抓着薛冬青,身体没有一丝一毫空隙的贴着薛冬青的身体右侧,薛冬青每走一步,都是带着两个人的重量。
“你哥哥叫什么?”
“林成材。”
“你父母对你哥哥有很高的期望啊。”
林芳肩膀一颤,晃动着的麻花辫突然停了下来,焉了吧唧的垂在脑后,“爹娘……”
“那你知道村裏现在有学校了吗?”
“我知道。”林芳飞快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还知道你是薛老师!”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听其他人说的。”
“那你想读书吗,像其他人一样。”
“不行,我得看着我哥。”
“你可以带着你哥哥一起过来。”
林芳双眼一亮,又很快暗淡下去,“我爹肯定不让。”
“为什么?”
“我哥不能出来,我得在家裏看着他。”林芳说着,像一只惊弓之鸟,有点儿风吹草动,她都会马上睁着一双装满恐惧的大眼睛看过去,直到确认那些声响不是村裏的任何一个人发出来的为止。
“要是让我爹知道我哥出来了,会打死他的!”
“……”薛冬青张嘴,却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只好沈默着跟着林芳一路走到了村子的边缘。这裏甚至比他还要远离村落的中心,四周没有其他人,只有林芳一家孤零零的在这裏。
到了家,林成材依然抱着薛冬青不肯撒手,薛冬青无奈地说,“我可以进去吗?”
林芳点头,却面带恐惧的避开了贴着赤脸怒目手握钢鞭门神像的大门,带着薛冬青去了隔壁的房间。说是房间并不准确,因为裏面堆满了干柴,看上去只是用来堆放干柴的仓库。在墻角有一张大概用了许久的草席,一副随时就会散架的样子。
薛冬青忍不住蹙了眉,却在林芳看向他时,恍若无事。
手只是推了推林成材,就已经刺激到他,他哀叫着“王哥”两个字,拉着薛冬青的手往脸上贴。
林成材的反应让薛冬青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僵硬着由着林成材来。这时林芳跑过来,像是大人一样熟练地抱着她哥哥,抚摸着他的后背,轻声地说着:“没事,没事的……”
这时,薛冬青居然在一个才十岁左右的女孩身上看见了稚嫩的母性。
不断的安抚起了作用,林成材终于在林芳的带领下离开了薛冬青,坐在了地上的那张草席上,揪着一根散开的草根玩了起来。
“你很厉害,能这样一直照顾你哥哥。”薛冬青摸了摸林芳的头。
林芳羞涩地笑了笑。
林成材看见了,突然伸出手抓着薛冬青的手摇晃着,但是痴傻的他翻来覆去了也只会说几个词和那一个名字,看薛冬青还是没有反应,他就把薛冬青的手往自己头上放,薛冬青一笑,也摸了几下林成材的头。
打成结的头发被拨弄开,露出了一块约莫两指宽的□□伤疤,光秃得像一块被人遗弃的荒地。荒地上刮着狂风,暴雨倾泻,在他心裏留下了肆虐后的痕迹。
明知不可为,却依然鬼使神差般的开口说了,说了也许是错误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