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晚上,波特把他拉到魁地奇球场上跳舞。
“你喜欢这个,对不对?”他说,拉着他的手,离收音机稍远一点。收音机正在夜幕中播放一首低沈的歌曲,波特明亮的绿色眼睛带着那甜美、弯曲的微笑变得更加明亮,因为他们蹒跚地朝着一个静止的地方迈了一小步,脸摇晃得太近了。“跳舞。你说过是的。”
他的手紧握着他的手,手心对手心,手指缠绕在一起。他的另一只手放在德拉科背部中间,散发着温暖。收音机开着,放在左边的草地上。他们摇摆着肩膀和腰部,在舞蹈的小步中转身。
“是什么让你有这样的心情?”德拉科问,胸口发出一阵笑声。
“应该说是谁。”波特说着,笑得更开心,吻了吻他,“我感觉很好,”他说,中间吻了吻德拉科的嘴角,顺着脸颊、下巴和脖子往下走,“我只是觉得——你让我如此——”
德拉科笑了,吻住他的嘴,于是他们安静下来,在舞蹈中静止不动。只有一首低沈的歌在夜空中响起,他们嘴唇的移动发出了安静的声音,当歌声响起时,他们的额头紧靠在一起。
波特抬起手臂让他转了个圈,轻轻地把他拉回到他们的舞步中。他们两个微笑着,只是黑暗中的两个剪影。在这一切背后的某个地方,德拉科的梦,渐渐浮现。在厨房的日光下,一只手渐渐贴近握着他的,另一只温暖温柔的手放在他的背部中间,一模一样,两手把他拉进了缓慢旋转的舞蹈中,一模一样,还有在笑声的回响下,收音机歌唱的声音。
...
五月,金妮回来了。
在魁地奇球场上,当着大家的面,她扑到了他的怀裏。
在外人眼裏,他们一直在一起。因为除了哈利身边最亲近的人,没有人知道他们分手。
但是哈利的眼睛在混乱、掌声和口哨声中看向他的男孩。几个星期前哈利告诉他,他爱上了他。
德拉科站在观众之中,他们之间相隔很远。他是在混乱的人群中最静止的东西,用一种无法读懂的表情看着他们。
哈利吞咽。他的心臟在喉咙裏怦怦直跳,汗水浸透了他的身体,原本是因为比赛而变得又热又热,现在完全是因为另一回事了——恐惧。他又转过来看着金妮,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脸靠得很近,双手放在他的胸前,微笑着看着他。在人群的欢呼和尖叫声中,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把额头贴在他身上。
“对不起,我——我知道这有点突然,但我……”她笑着,似乎因为他们刚刚的胜利有点得意忘形,“我想你,而且我不能停止想你。我还是……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我认为我们可以做到,哈利。”
哈利知道他应该说点什么。他知道他应该告诉她……他应该告诉她,他和别人在一起了。他应该告诉她,他不再觉得——
在她身后很远的地方,罗恩穿着他所有的魁地奇装备,满脸通红,咧嘴笑着。当他对身边的安吉丽娜说什么的时候,他瞥了一眼旁边的安吉丽娜,然后又瞥了他们两个一眼。
然后,哈利最后一句话也没说。
之后,他告诉她,他需要时间来考虑,他最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因为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告诉她。他不知道如何开口说一些会让别人受伤的话。如果他伤害了金妮,那么他也伤害了罗恩,他会伤害所有他爱的人。但是如果他什么都不告诉他们,如果他不告诉她真相,他就会伤害德拉科。
金妮表示理解,表现得很友好,也很随和,这只会让他更加羞愧。他从她身边走开,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天,哈利没能再看到德拉科。他被困在格兰芬多赢得魁地奇杯的庆祝活动中,但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直到深夜,通过一次金币电话,他们才在天文学塔上再次相见。德拉科站在女墻旁,用胳膊肘撑着。他一定听到了自己的脚步声,因为他正挺直身子,转过身来,而哈利正以一种快速、决绝的步伐向他走来。
“德拉科,操,我——”哈利说着,碰了碰他的胳膊,在他面前显得局促不安,“我不知道她会那样做。”
德拉科看着他,他的表情和他当时站在看臺上时一样,谨慎地不洩露任何东西。“我知道,”他说,“我看得出来。”
一整天都在跟着哈利的一些紧张情绪从他的身体裏消失了。尽管如此,他的心还是紧紧地贴在胸口,他的头疼痛得像是在向两个方向裂开。
“我……”哈利说,呼出一声颤抖的气息,“我很抱歉。”
“你不必如此,”德拉科说。他又向前靠在栏桿上。哈利也这样做,头垂在两肩之间。他没有往下看,他整个学年都没能做到。
“但是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告诉她我需要时间。”哈利说。他并没有看他,他知道这样说是不对的。
有很长一段时间,德拉科什么也没说。“你需要时间,”他重覆道,然后平静地说,“你就是这么告诉她的。”
“她仍然爱着我。”哈利说。他吞咽着,伸直了身子,低头看着他紧握着栏桿的双手。
“但是你不再爱她了,是吗?”德拉科说。
哈利抬起眼睛看着他。“是,当然不爱了。你究竟为什么会这样问?——我爱上你了。”他能看到德拉科脸上的表情。这是冷漠的,无法理解的,但它有一个明确的含义。他转过身去,呼吸着,揉着眼睛。“听着,我…我会告诉她我不再…对她有那种感觉了。我会的。我只是……”
德拉科等待着,当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他问,“只是什么?”
长时间的沈默。
“我只是害怕,”哈利低声说,“他们仍然…有太多事情,仍然感觉不对,我担心如果我现在伤害了她,我会失去她,然后我会失去罗恩,然后我会失去所有人……”
“这么说,你对他们并没有什么信心咯。”德拉科冷静地说,“即使他们和你并肩作战过。”
“不是那样的,”哈利说。他不知道如何解释到底是什么阻止他告诉金妮和罗恩。他可能正处于失去一切的边缘,这种奇怪的恐惧和焦虑。“我不知道。”
“是因为我吗?”德拉科说。他的喉咙在抽搐,这是他表露情绪的唯一迹象。他凝视着前方树叶间露出的广阔、繁星点点的天空。“你害怕的是我吗?”
哈利看着他,皱起眉头。“不,上帝,不,德拉科,我——我想告诉他们关于你的事。”他说。他不知道如何告诉他这不是因为他,不是真的。是因为哈利自己,想到被锁在一个柜子裏,那是多么孤独和寒冷。他想到失去金妮、罗恩和韦斯莱一家,那种感觉就会重演。他想说,我需要时间。但同时,他是个懦夫,而且他知道这一点。
10.3
“你知道药水的作用吗?马尔福服用的那个?”第二天,在某个沈默中,赫敏问他。他们正坐在图书馆裏,五分钟前她在教他变形理论,然后给了他一些问题让他练习。
“知道一点,”哈利说,在他的羊皮纸上乱涂乱画,停顿了一下,划掉了一个不小心重覆的单词。“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很有意思。我在阅读有关的文献。”她说话的方式有点奇怪,声音轻而谨慎。哈利抬头看着她。她控制自己的方式也有点奇怪。“我在书上读到过,服药者最渴望的人也是在梦裏占重要地位的人。而且,通常情况下,如果这是一段浪漫关系,那么梦裏主要就是由那个人构成。但不总是这样。我想这因人而异,取决于他们最看重的是什么。但对于很多人来说,他们一生中绝大部分,与之共度美好时光的那个人就是他。”
哈利的脑子陷入了赫敏说的最后一部分。他无法理解它的含义。“他们一生中的绝大部分……?”
赫敏似乎明白他的困惑是什么:“你知道,在那些梦中,时间感知是非常扭曲的。在这裏的几个月将是梦中的几十年。这很像……过了另外一生。”
世界尖叫着踩下了剎车,他的思想猛烈地撞击着这句话的意思。哈利不能动,不能呼吸,不能思考。由于空气不再完全到达肺部,他感到有点头晕。他吞咽着,眨了眨眼睛,感觉自己的思想试图接受的东西太多了,但什么也没有理解。
“为什么——”他的声音又浅又粗,有点喘不过气来,“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赫敏低头看着自己桌下的双腿。“你知道为什么,哈利,”当她再次抬头看着他时,她说,“你和他所做的一切——对他做的——不会有好的结局。”
“你知道了。”他现在只能想到这个。他的大脑感到紧张而空虚。
“很难错过。”她轻声说。
...
那天晚上,德拉科又在天文塔找到了他。波特坐在角落裏,双手捧着头。当他们的脚蹭着的时候,他才抬起头来。
“德拉科,”波特说,声音柔和,直接。他看德拉科的方式有些不同,有点累,有点不知所措,好像他思虑过多。他看起来糟透了。
德拉科靠着墻,过来坐在他旁边,抬起膝盖,把肩膀贴在波特的肩膀边。几秒钟后,他问:“发生什么事了?”
波特吞咽着。他看着他,或者是试图看着他,只是他似乎不能完全做到。
德拉科努力理解他的表情,他的肢体语言。他靠得更近一点,歪着头想看看他。“怎么了?”
沈默了很长时间。
“我知道了,”波特平静地说。这一次,当他看着德拉科时,他完全地盯住了他。他的脸似乎随着这些话的吐出而变苍老了。“德拉科,我知道了。”
德拉科的内臟都变冷了。
他只想到一件事,他从来不相信波特会知道、能知道,从来都不。他告诉自己这不可能。
“关于梦。”波特说。然后,德拉科的手麻木了,他的心痛苦地颤动,朝着一场猛烈的风暴踢去。“你梦见的是我。”
德拉科不能说话,只能盯着他看。他眉头紧锁,嘴唇因不确定而张开。
“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梦到和我共度一生。”波特低声说。
德拉科盯着他看,他胸口的呼吸在变浅。终于,他眨了眨眼,脸上一阵颤抖。他保持着身体一动不动,只有喉咙在抽搐。
“我没有期待你做任何事。”他说。只是,他的确有,他知道他有。他知道他一直在寻找什么,在他生命中的每一刻,在波特做的每一件小事上。他总是在寻找他的梦,寻找他的哈利。
波特说:“我,我不知道该如何……如何消化这件事。”
“你不必。”德拉科说,他的话仿佛是在绝望的边缘。他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说他认为波特想听到的话。“事情发生了。而且结束了。你不必做任何关于——”
“有时候很可怕,你……”波特的声音在塔楼的大风中浑厚而有气息,就像感冒了一样。他笑着,颤抖着,最重要的是,他听起来像是被吓到了。这就是德拉科内心一直所害怕发生的一切,如今一点点图穷匕见。“你这样看着我,就像你……我以前不明白,但现在明白了……”
德拉科下巴僵硬。他的胸部有一种紧绷的、猛扑的感觉。他一动不动,小心翼翼,控制着自己。他眨了眨眼,有点快。“像什么?我看着你就像我喜欢和你在一起一样吗?我真是非常抱歉。我多糟糕啊。”
波特看着他,一言不发。他看起来很累。“你知道事情远不止这些。你……”他似乎在苦苦挣扎,寻找合适的表达。他说,“你看着我的方式,就像你为我而活一样。”他停下来,喘着气,目光闪躲。“梅林,操。我讨厌这说出来的方式。”
德拉科笑了,嘲弄地站了起来。他恨,恨波特的话没有错,恨自己能读懂这些。他把手放在脸上,背对着哈利,试图保持镇静。直到当他认为自己能再次说话时,他才转过身来,而当他说话时,他的声音只是轻微地颤抖,“那真的很糟糕吗?那他妈的这么糟糕?——在一切之后?你让我想呆在这个被上帝遗弃的世界裏,再也没有什么感觉是对的了?”
“不,只是,”波特说,有点像他在试图安抚他,“不,但是……这太难以承受了,好吗?想象一下,你梦裏和我一起过他妈的一生,而我对此一无所知,这难以想象!太可怕了!我不能……我感觉,我根本不知道怎样做才能达到你心中的完美目标!”
“我不是……”德拉科停了下来,试着呼吸,但空气并没有完全进入他的体内。德拉科想告诉他,他对他没有任何希望,也没有任何期待,但这些话卡在了他的喉咙裏。他只是感到绝望,他想逃跑,或者回到一个永远不会发生这种事的地方。“那我该怎么办?我什么都没有了。在这个该死的世界裏,除了你,再也没有什么能让我有该死的一点点感觉了!我该怎么办?”
波特站起来,走了过来,用羽毛般轻盈的双手捂住他的脸。
“德拉科,”他低声说,用他现在经常用的那种温柔的方式,一种为他保留的声音。德拉科只是听着,一动不动,胸部微微起伏。他的呼吸仍然有点沈重。“我很抱歉。”
德拉科眼中刺痛,他用力地眨眼,紧绷着下巴,他的胸口仍然有一种紧绷的感觉,有什么似乎想冲破禁锢。
“我只是希望,”波特轻声说,“我不想让你继续活在那些梦裏,你知道……它们不是真的。它们不是……它们只是梦。”
德拉科的胸膛突然一晃,他想从波特身边挣脱出来。德拉科瞪着他。奇怪的是,听到这些话以后,德拉科觉得自己被欺骗了,受到了伤害。“别对我这么说。”不能是你。
“德拉科……别这样。”
“那又如何?你现在想离开我,是吗?受够了该死的食死徒男孩,现在你想回到你的黄鼠狼女孩身边?”
波特的眼睛紧闭着。“不要。别这样。”
“你不能强迫自己和她在一起。”德拉科冷冷地说。
“我不想——”
“你只会让自己痛苦。而且,如果你不能当面告诉她你不爱她,你就是个懦夫。你是个胆小鬼,放任韦斯莱一家主宰你的生活。”
波特的喉咙在动,他看起来像是在试图控制自己的愤怒,不要口不择言。
“也许吧,”波特说,睁开眼睛,和德拉科对视。他的声音平缓而低沈。“但有些事情你需要问问自己。比如,你爱上的是我吗?还是只是你梦中的我?”
他终究还是选择说出了可能是最伤人的话。
德拉科咬紧牙关。尽管如此,他的嘴还是在颤抖。“fuck
you.”
“你甚至都不会叫我的名。”波特平静地说。
这对德拉科来说是个巨大的打击。德拉科的面具破碎了,他再也无法把它覆原。波特把目光从德拉科脸上移开。
“这就是为什么你……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此这么小心。我告诉自己这没关系。也许你只是觉得奇怪……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一起后,你一直没有叫我的名。”他再次抬起头来,似乎做了些努力。“你不会叫我哈利,因为哈利现在是另一个人了,你害怕让我成为他,因为……”他的声音有点颤抖。即使如此,他的脸还是小心翼翼地保持平静,尽管他的眼圈泛红。“因为,如果我让你失望了怎么办?”
波特只等了他几秒钟,等他开口。什么都没有。说完,波特从他身边走过,朝出口走去。被留在原地的德拉科看着空旷的地板,嘴唇张开,沈默着发表他无声的抗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