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没有什么理由,我只是厌倦。
就连吃东西都让我反胃,我恨每一口被自己喝进去的水。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只知道当我意识到自己出了问题时,我已经无法挽救自己。
我丧失了生的意志,我自认没有任何事情值得我留恋。
我开始渴望死亡,我经常无声的幻想,想象消亡的滋味。
也许真正的长眠之后并不可怕,我因它而产生的种种颤栗不过是虚像。
我决定去死。
但是我不甘心无声的死去,因为我浅薄的人生从来就没有亮点。
我希望我的死亡能够在我离去后带来一点鲜艷的色彩,那些永远没註意到我的人至少会在我坠落在他们惯常踩在脚下的地面时小声唏嘘。
也许会顺便感嘆一声,“唉,这么惨。”
“唉,这么年轻,有什么好想不开?”
有什么好想不开?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不会明白,根本就没有任何事使我痛苦,使我压抑。
我只是厌倦,我厌倦了一切。
我选择了跳楼的方式。
在跳之前,我站在窗前,我已经开始设想。
万一,万一当我跳下去,却在半途反悔怎么办?
万一那时我怕的不得了,惶恐惊惧包裹了我,我该怎么办?
这种情况当然是可悲的,但是我决绝的再一次坚定着自己的信念。
就算后悔又怎么样,只要我纵身一跃,后悔也晚了。
我会高速飞翔,然后拍在地上变成肉酱。
为了我的计划不被任何人打破,我在跳楼之前一点异常都没有表现出来。
甚至,我还认真的上课,整整一周都早睡早起,看起来就像一个好学生。
我用我生命的最后七天演了七天的戏,这其实真的一点也不难。
听不懂又怎么样,我要做的只是把目光专註的停在老师的脸上,然后和所有其他的同学一样在特定的时刻去我们该去的地方。
我演得虔诚而认真,虽然并没有人用心得看。
我几乎要被自己骗了,几乎以为我本来就是那样积极向上的,那种不当的轻生的想法就不该出现在我的脑海。
可是黑暗骗不了我。
当黑暗袭来,我闭上眼,我便重新变得像个没有躯壳的灵魂。
无依无靠无处落脚。
我选择在四月一日那天完成我短暂人生的最后一件任务。
那天天气晴朗,我站在宿舍窗前往下望,能看到一群蚂蚁似的人。
他们忙忙碌碌来来去去,这时正是中午刚下课,很多人从食堂回来,还有一些人订了外卖,正心焦的在楼底下翘首以盼。
我凝神望了一会儿,便看见一个人。
我不认识他,我猜他也不认识我。
我之所以知道是这个人,只是因为几次偶然的相遇。
我将之称为相遇,但实际上他并没有看我。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能记住这个人,甚至能够在十楼的距离依然凭借身形和走路的姿势认出他来。
眼见他就要靠近我这座宿舍楼了,眼见他就快要接近我们公寓楼楼底了。
我当即毫不犹豫,两手并用,爬上窗臺之后一鼓作气的跳了下去。
十
九
八
七
六
五
四
三
二
一
砰......!
【二】
他已经在楼下徘徊很久了。
他总是深夜出现,那时围绕那块儿空地的所有楼宇都黑洞洞的,它们全都睁起身上所有的眼睛,黑漆漆的盯视着那块儿空地。
夜裏没有人,只有他自己一遍一遍的踩过那块儿发暗的地面。
他不时抱着胳臂,的确,最近的夜晚确实太冷了,而他不知为何,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半袖,他冻的不时地用手搓着裸.露在外得胳膊。
他围绕那裏像一只困兽一样打转,他从东面走到西面,再从南面走向北面。
他像是分不清方向了,走到半道又折回来。
但是他总是确保自己踩在那一小块儿地面上。
那块儿地面画了一个人形的轮廓,就在之前,那个轮廓裏曾经镶嵌着一个人。
夜更深了,所有人都睡了。
他不安的仰头,目光所至之处,似乎是楼宇的顶端。
他像是在看一个人,难道他以为楼宇之上,会有一个吹着风的人吗?
他太天真,怎么会呢。
那裏根本没有人。
他似乎意识到了,于是他收回视线,重新围绕那一小块儿地打转。
夜风更大了,已经大到发出呜咽之声的地步。
我曾经就听到过风的哭声。
风的哭声很悲切,它像无数枉死的冤魂,恨不得凝聚出巨大的力量,在穿过楼与楼时顺势将它们掀翻。
不过这当然是妄想,因为风就是风,这裏是活人的地盘,还轮不到它来撒野。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害怕,他背对着风,缩着脖子,表情隐藏在朦胧月光照不进的黑暗裏。
他实在是太寂寞了,我终于忍不住,我打算在他面前出现。
我说,“餵。”
他扭过头,在看到我的一剎那,他露出诧异的表情。
我于是面向他,走得近一些,近到能看到他脸上微小的毛孔。
我垂着头,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脸。
他有一点茫然无措,他得视线左右飘忽了一会儿,最后他重新看向我,出声询问,“你……怎么会出现?”
我说,“我看见你了,这几天每天都看见你。”
他微微失神的小声重覆,“看见我……”
我瞟一眼他的白半袖,我露出一个笑得模样。
我说,“你的白半袖在夜裏很扎眼。”
他不好意思的笑笑,低头扯了扯下衣摆,却在手指刚碰上衣服时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立马装作若无其事的将衣角往裏掖了掖,把上面那干涸的暗红色的痕迹藏了起来。
我回头看了看身后,我的身后连路灯都睡了,远处是漫无边际的黑暗。
当我重新回过头来时,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贴在我脸前。
他说话的时候气息都是凉的,或者那是我的错觉,凉凉的感觉不过是经过我们嘴唇之间的看不见的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