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有一点发白,定定的凝在我脸上不动。
他在我脸前声音空荡荡的问,“你知道我是谁?”
虽然我觉得我们站得近了些,可是我并没有后退。
正相反,我将视线往下垂,直直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脸泛着光,我不用碰就知道那上面摸起来肯定是凉的。
我情不自禁的抬起手,扶住他的脸。
他眼神闪烁,喉结缓慢的动了动,然后他远离我往后站了一些。
他一下子像是失去了气力,他干脆坐在地面上,两手垂落在身体两侧。
他低着头,出神的看着地面上画着人形的白线。
他跟我说,“你走吧……你走吧。”
我看着他头顶的发璇儿,我很想伸手在那上面摸一摸。
但是在那之前,我先开了口。
我对他说,“那天……你从上面掉下来……”
他猝然抬头,表情近乎狰狞的盯视着我,就好像我道出了什么说不得的秘密。
我无视他冰冷的杀气,我跟他说,“你就掉在我面前,突然。”
他问我,问我在他摔在我面前的之前,我是否认识他。
我的回答是不认识,我说我从没有见过他。
他有些失落,但很快也觉得理所当然一样的跟我说,他认识我。
他说我们曾一起在超市买过泡面。
我已经不记得我什么时候买过泡面了,更不要说是记得他这么个人。
他还跟我说,还有很多时候,我们乘一个电梯,在一条窄窄的走廊裏擦肩而过,并排解开裤子小解,一起抬头凝视过同一朵云……
他说,“可惜,以后再不能一起了。”
我仔细地想象了一下他说过的光景,我在他简单的叙述裏竟然体会到一丝丝的浪漫。
虽然我的心裏有柔柔的情绪淌过,但是我依然煞风景的问了句,“为什么自杀?”
他身体震动了一下,他的表情很无奈,他看起来并不是难以开口,而是无从开口。
他只是声音低低的说,“你……谢谢你今晚陪我。”
我们无言,在宁静的风裏挨靠着坐了一夜。
那之后我每夜每夜的找他。
当太阳落山之后,我就开始等待,等所有人声都熄了,我知道他就会穿着那件白半袖,坐在那个白色的圈裏。
我试图了解他,试图知道他轻生的原因。
可是连他自己都弄不懂,他只是说他现在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我不明白,他现在和生前有什么区别。
他跟我说,区别是没有任何一个人看见他,整个世界都属于他。
我沈思了良久,突然问,“那我呢?在你的世界裏,我也不存在?”
他一楞,他似乎一直无意识的忽略我了。
我没再在这个问题上深究,我现在正在忙碌另外一件事。
白天的我几乎是陷入沈睡的,因为晚上我得和他相会。
如果我白天去上了课,那我晚上肯定会很困,肯定会无法维持着清醒的状态陪他一夜。
这样生物颠倒的方式导致的后果就是我的身体状况越来越糟,即使我白天睡得足够多,晚上见了他还是会忍不住打哈欠。
他始终平和,我本以为他并没有註意到我的异样。
可是有一天,当我晚上来到那块儿地方的时候,却发现他不见了。
他怎么会不见呢?
他到底去了哪裏?
有道是人海茫茫,活人尚且找的不易,何况是个死人?
我终于得以在夜晚狠狠地睡了一大觉。
等我再次清醒的时候,我像是重生了一样,一点一点接纳这个世界。
我听到一些流言,大家都说我被鬼缠身了。
有人说我在半夜一个人坐在楼底发呆,就坐在那个摔死过人的地方。
他们都不明白,因为据他们了解,我和那个死了的根本就不认识,那么我到底是为什么做出反常的举动呢?
更有人说,他们怀疑我是鬼附身,至于被什么鬼附身,显而易见……
我面无表情的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我还是在认真的想一个问题。
他,到底去哪了呢?
我来到十楼他的宿舍,他们室友在打开门之后看到我都吓得发抖。
有一个人战战兢兢的问,“你、有事?”
我没出声,我就像一个本来就住在那裏的人一样,自如的走进他们宿舍,然后停留在那个已经搬空了的床铺边。
我看了一会儿他睡过得床铺,直到我确信我能记住那呆板的床的每一个细节,我才转身离开。
我去所有他去过的地方,我感受所有他可能感受过的情绪。
我们曾经聊天时他跟我说过,他一个人晚上的时候在体育场跑步,他喜欢一边听歌一边跑,不停歇的跑上两圈,然后摇摇晃晃的离开。
他还说过,他一个人穿过校园的每一个角落,他发现很多藏起来的小餐馆,他在餐馆的外面看着它们,但他只是看着它们笑,并不进去。
他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他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打算进去。
他只是觉得没必要,很多事情,都没必要。
他最后说,他喜欢睡觉,喜欢闭上眼睛,然后想象自己再也醒不来。
那时他总是很安详,他想,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看见他,能够干扰到他了。
他用手遮我的眼睛,他的一部分手贴在我的额头上。
他问我,“你看,这么一遮,一切就都没了。”
我在模仿他,我试图在模仿中感受他。
最近,我心裏越来越平和,我已经不再为见不到他而感到焦躁了,我的心裏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有时甚至恍惚觉得,我已经成了他。
世界行走的脚步越来越迟缓,我的思维也越来越慢。
我能看到很多很美好的事物,比如说带着孩子在校园裏玩儿的年轻女人,我看着他们的笑,我也会会心一笑。
但是那种快乐是虚的,像云,它会在我不留神的时候偷偷地溜走,而我的内心竟然也会一点也不留恋。
我渐渐发觉,我开始对一切感到厌倦。
我不是觉得它们不好,我也能感受到它们的好,我只是不再热切,不再怀有期待。
我想起他对我说过,长眠并不可怕,之所以会惧怕,那不过是虚像。
我决定去死。
我爬上十楼,走进他的宿舍。
我想象我成了他,我会在中午时分从窗口跳下去。
我站在窗前,我的目光忍不住在楼底巡视。
我和他一样,我在期待。
我希望楼底能出现一个人,就在他走来的时候,我就从这裏跳下去,我将死在他面前。
我终于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站在楼底,他穿着他常穿的那件白半袖。
他仰头看着我这裏,我知道他看见了我,他看了那么久,他肯定是在看我。
我当即毫不犹豫,在身后响起开门声的同时,我攀上窗臺,纵身一跃。
2014年6月1日,h大大二学生关某于十楼跳下自杀身亡,自杀原因不详。
2015年4月1日,h大大二学生白某于十楼跳下自杀身亡,自杀原因不详。
2015年5月1日,h大大二学生林某于十楼跳下自杀身亡,自杀原因不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