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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以防当了行人的路,伸手摸张杨淌汗的额头,忍不住又摸摸脸颊,“这老些东西咋还背回来了?邮回来多好,唬玩意儿。”

“邮回来又得我爹妈花钱,我也拦不下来,不如背回来。”张杨愁眉苦脸道:“我老姨听说今年家裏养鸡,编了一堆鸡窝非得让我带上,我大舅家就给带了一堆菜干,居然还要给我带两颗酸菜……”

张杨重重嘆气,一摆手:“不说了赶紧回家吧。”

韩耀拆开这堆东西,雇了两辆街边搬家拉货的人力车,分批弄回四条街。

家裏一切都好,张杨检查一圈觉得除了家具有点儿臟以外,别的都维持原样,院子菜地也翻了,鸡食槽裏也有些苞米面和水。他把屋裏屋外通打扫过一遍,先餵了他心爱的母鸡小姐们一顿,然后餵了桃酥,最后进厨房做饭准备餵狗熊。

韩耀引燃竈臺,搬了个小板凳堵在过道口,看张杨烧水焖饭,蒸咸鸭蛋,炒花生米。

木柴和苞米糊子烧的劈啪作响,荧荧火光闪动。张杨用勺子一下一下慢慢翻炒锅裏的花生粒,拣出一粒吹凉给韩耀:“我小时候我家穷,都没吃过花生米,有一回我妈去邻居家吃了两粒,回来就说‘谁谁家那豆角粒炒的老香了’。”

韩耀将花生扔进嘴裏,笑着听张杨说话。

“晚上我妈就炒了一大瓷盆,结果一吃根本不是味儿,当时还怀疑油放少了,完后我妈还不好意思去问别人。后来我都挺大了,才知道那玩意儿根本不是豆角粒炒出来的。”

韩耀乐,张杨也笑。过了一会,张杨又道:“户口迁出办下来了,挺顺利的,我妈怕耽误时间还给往镇上送了一百个鸡蛋,老太太不知道跟谁学会贿赂了。”

“在家半个月呆的挺好。”韩耀抬手握住张杨一只手腕,“胖了点儿。”

张杨说:“吃得挺好。”

韩耀嗯了声,“别的好不好?”

张杨扯了扯嘴角,想说挺好,最终还是抵不住,低声说:“不咋地,闹心。”

韩耀静静看他,张杨扒拉着锅裏的花生粒,说:“我妈一遍遍问我城裏有没有对象,我不能说有,也不能说没有,说有她要见人,说没有,她恨不得飞到外头逮一个女的给我,今天相门户明天就过门子。”

他翻了两下,炒不下去了,暴躁的把勺子扔在菜板上,铁锅端起来放一旁,转身面对韩耀:“哥,你跟我说你有法子,现在咋办。”

韩耀坐在板凳上扯着张杨的手,笑了笑说:“哥有法子。但是现在说不清,也不是说这事儿的时候,咱先不谈,以后再说。”

张杨沈默。当时韩耀说“不怕,交给哥”的时候,他满心欢喜,可是后来韩耀再没提起过,他曾经几度想破脑门也想不出有什么法子能让他爹妈应允他不结婚。现在韩耀再这么说,他更抓心挠肝,心裏也升起怀疑,不是怀疑韩耀,是怀疑那个法子。

张杨心裏涌起一股劲儿,摇头:“你有什么法子,现在告诉我。”

韩耀屏气,起身在厨房裏来回走,对张杨解释:“现在不是时候,告诉你你也是闹心,等以后哥准备完了你想撤退都由不得你,知道不?”

张杨也有点儿抓狂:“我没什么可闹心的,你不告诉我我才闹心。”

韩耀气结。

张杨不作声,就倔不拉唧看着韩耀。

半晌,韩耀嘆气:“我能保底让你不结婚,但是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最后你得承担一份莫须有的责任。哥想以后兴许能有更好的办法,兴许用不上哥这套馊主意,哥一直在想。”

突然,铃铃铃——铃铃铃——

韩耀快步走去东屋接电话了,张杨盯着他的后背,紧接着下一刻,张杨就听东屋裏传出一阵怒吼。

“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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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一帆风顺不是人生,第一次低谷来了。小低谷。以后还有低谷,比这个还低一些,大低谷。噗……

这个改户口只是第一步,跟未来解决张杨家裏问题和包子有关系,后面慢慢会说到。

在这裏再说一哈纸:

《张先生》大家就不要看了,因为大部分设定已经改了,容易扰乱大家的思路,即使看着《张》也是猜不到涛声后面的剧情的哈哈哈哈哈!

看过《张先生》的童鞋,可以只当成他们家故事的恶搞轻松版,梨子心裏想的最完美的还是《涛声》。

49关门大吉

当天晚上,老黄照例锁上工仓大门,绕围墻巡视一圈。走到拐角时,手电筒的亮光前忽然晃过两个人影,下一瞬,老黄骤然被四只手按住拖到墻角,一根长原木死死抵住他的胸骨,另一端卡在仓子墻壁上,把他挤住,不得动弹。那两个人影拽了钥匙就跑了,接着是一群人背包拎箱子跑走的嘈杂声,还有锯子刨子的碰撞声。

原木在老黄胸口压出一圈明显的凹陷,生疼得浑身冷汗,眼前发黑。约莫半小时,身后墻外传有人说话声,他强忍着剧痛提起一口气大喊,“救我——!救——”

两个在空地跳完舞要回家的年轻人听见,赶紧翻墻进来,踢走木头。老黄瘫在地上,木头边缘刚才又在他骨头上狠划了一道,他疼得蜷缩在地上,干呕咳嗽,断断续续说:“找派出所……咳咳……皇冠家具仓子……咳……木匠、木匠跑了!”

晚十点半,几辆派出所的铁驴子和一辆车“突突突”驶来,挨排停在破落的歪开着的工仓大门两侧。

韩耀摔了电话赶到工仓时,仓子裏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在局子裏工作的哥们儿,这一片地界的派出所所长老姜,还有给韩耀介绍打更人的那个包工程老板,打更人老黄瘫软的倚在墻角,捂着胸口喘气,有个警员正扶他起来,问他回家还是去医院。

仓子一角的砖松了,塌出个洞,藏在木料后面很难註意到,应该是拿工具一点一点抠的,用木头挤住老黄的俩人肯定是从这儿跑出来。

看见韩耀踹门进来,这帮人立刻迎上来七嘴八舌,讲情况,骂骂咧咧,安慰韩耀,分局有个叫焕超的警察还拍胸脯作保,说回身儿就把这帮王八犊子逮回来,警员这会儿都撵去了。

“操他妈的,这叫什么唧巴事儿呢。”老姜叼着烟骂道:“养一窝狼心狗肺。”

身披警服,脚丫子还套着大拖鞋的壮硕男人就是焕超,摇头道:“真他妈够狼心狗肺。”他跟老姜说:“你知道大韩给他们多少工钱么?”

老姜:“多少?”

“比我一个月开资多好几倍!这还不算家具提成的!”焕超咬牙,“狗娘养的操蛋玩意儿,说跑就跑……”

老姜脸上出现一个混杂惊异和发怒的表情。一帮人在这儿围着说话,安慰韩耀的,给抱不平的,替韩耀骂那帮犊子一家户口本的。老姜抽出烟给韩耀,让他甭着急缓口气儿,指不定后半夜不到就有信儿,哥几个都在还能跑了他们不成。

韩耀一句话没说,老姜递来的烟也没接,站在仓子中央冷眼环视。此时他的表情跟老袁拿假账坑他那会儿简直一模一样。张杨站在门外,从来没见过韩耀生气成这样,或者说,他以前根本就没见过韩耀生气。

今天这事儿算是狠狠实实触到韩耀的底线了。

从打开起家具店,张杨看在眼裏,他哥没当过一天甩手掌柜。工钱一天不落的给,一日三餐好吃好喝供应,就是大夏天木匠干活的时候抹把汗,他都赶紧给弄一锅冰绿豆回来,简直就差搬臺神龛给他们供起来。现在说跑就跑,平时跟老黄有说有笑,都能下得去狠手,这是得有多让人寒心。

韩耀不动,老姜知道他摊上这么件事儿闹得慌,也再没说啥,把烟盒揣回兜裏,拍了拍韩耀肩膀头。

韩耀却突然开口了。他说:“张杨。”

张杨听见喊他顿了下,走进去。仓子裏韩耀这么多哥们儿都瞅着这小孩儿,但谁也没多嘴问这是谁,现在不是废这些话的时候。张杨看了众人一眼,没管韩耀叫哥,只是嗯了声。

“仓子裏少东西。”韩耀道。

张杨环视四下,大家伙儿跟着一起到处撒么,仓子大通间式一目了然,前面工作间堆放木料和没成型的家具模子,往裏是拉帘儿,给木匠隔出睡觉吃饭的地方,床铺凌乱,行李袋反正是全没了,左边一扇小门开着,裏头是厨房竈臺锅碗瓢盆。

老姜嘀咕:“少工具,操,帮犊子还偷工具。”

张杨摇头,沈声道:“图纸没了。”

硕大空旷的工仓,竟然一张图纸都没剩。图纸平时就用尺压在窗臺上,谁负责哪个款式,图纸就放在谁跟前。前几天秦韶还给送来了一沓新式欧美款组合柜图纸,当时韩耀拿过来的时候,木匠欢天喜地,眼瞅着他们分了放在各自窗臺上,今天再一看,连个碎纸片子都没有了。

焕超寻思着,心头一凛:“诶,嘶……能不能是谁把大韩墻角给挖了?!”

老姜他们也明白过劲儿来了,卧槽一声拧灭烟头:“馁个河泡子爬出来的王八!操他妈的,这回得了,他妈咱就等着看看,谁家家具要是能卖出咱家的花样儿,我不往死裏碓他!”

那个姓董的包工程老板这时开口了:“在省城好办,要是外地的生意人来挖墻角,恐怕不好办。”生意人即商人,官商勾结是万古不变的道理,韩耀在省城路子通,本地界未必有人敢来他脑门子上野。包工程老板点了根烟,道:“估计是外地商玩儿的旁门左道。”

墻边靠着一警察道:“操,甭管什么本地外地,本地鸡外地鸡都是一顿肉,先把木匠逮回来——”另一个老警察当即踢了他小腿一脚,那警察一楞,反应过来紧忙噤声。

涉及到得罪人的事儿,众人都不吭声了,底下的警员等着他们头子开口,不然他们可瞎承诺不起。这要真是外地商有这两把能耐和胆量,敢这么得罪人,恐怕门路也四通八达,他们呼呼啦啦闹大了万一牵扯起来,对方再拐弯抹角给他们使绊子,这可不行。

一阵沈默过后,终于还是李焕超先出声。

他随手把烟头往砖墻上一按,哼道;“他妈什么本地外地,我今儿就给他们逮回来,看看谁能把我怎么地。”

老姜没说话,就直接往窗臺上歪身子一坐,意思是今儿晚上不走,在这陪着。

于是众人有纷纷表示那谁谁说得对,本地外地都是鸡,炖了他怎么地吧,云云。一群老爷们儿的大嗓门在仓子裏震得嗡嗡响。

韩耀就一直站在那儿,冷眼瞅着硕大的工仓,这时候他忽然无声的,缓慢的嘆了口气,单手揉了把脸。

“谢谢哥儿几个了,今天晚上。”他捂着额头,遮住眼睛看不清表情,低声道,“不抓了,散了吧。”

警察都楞了,面面相觑,老姜和焕超瞪大眼珠子看他,这事儿难不成就这么算了!?

韩耀低声说:“算了,没什么意思。”他强扯起嘴角,点点头,“谢谢大家了啊,半夜三更都给折l腾出来,改天咱们再聚,我好好招待大家。”

说完走到门边,回身跟他们招手,示意都撤吧。

焕超和老姜对视一眼,焕超点点头,老姜挑眉表示明白了。俩人领着各自的人往外走。

做条子的都油精油精,但性格又粗糙,对什么人做什么事,对韩耀他们俩是当真哥们儿的那种好。韩耀不计较有韩耀的想法,但这事儿他俩得掰扯掰扯。于是这么一对眼,主意就定下了。

姓董的老板走到门边,低声说:“韩子,说实话,这次也是我的责任。老黄老了,我私心想给他找个轻快的活儿,要是有年轻力壮的打更,不能出这事儿。”

韩耀摇头:“甭说这些,咱不说这些。”

董老板说:“家具店以后怎么开还是个问题,现在看来用人是不保险了。你以后雇人也得看着,最起码身份证什么的你得留抵押…你要害还信得过哥们儿,有事就喊我。”说罢,上车走了。

张杨站在围墻边,路灯唯一能照亮的地方,韩耀从灰土中捡起钥匙串,锁上仓门。

六马路的路灯昏暗萧瑟,偌大的工仓人影不留,走空了。

张杨明白韩耀的想法,木匠们之所以跑路,不是让人挖了墻脚的缘故。

都是给人做工,在这裏与在那裏有什么区别。更何况警察不了解,张杨了解,再没人能比韩耀给的工钱还多了,这么好的待遇,到别处做工能再有么?他们不至于不识时务,再怎么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这些人是自己想走,而且可能很早以前就有这种想法了。以后合伙或者分开不晓得,肯定是想自己当老板,想赚得跟韩耀一样多,还不用受着老板的拘束。其实他们带走图纸,可能就是想以后即便没有人给提供款式,他们也能从以前的图纸上高出新花样,怕韩耀不放他们走,所以合计出这馊主意。

张杨设身处地,要他是木匠们,也会冒出这想法——我们费劲八力做出来的家具,老板天天翘着二郎腿就能赚大头,他们分得的也不过是个零头老板没了手艺人就当不成老板,但手艺人可以当自己的老板。

人都想往高处走,可是他们不应该卷走图纸,以这样的手段强行离开岗位,一丁点儿颜面和情分都不讲,给韩耀留下这么大的摊子,他们就拍拍屁股往高处走去了,就算非要走,哪怕知会一声啊。

韩耀就为的这个心寒,接电话时听见这事儿,突如其来的焦虑和措手不及,于是愤怒,现在何尝又不憋屈,不甘心。但抓他们回来又能怎么地,韩耀说得对,没什么意思。

韩耀骑上摩托,张杨自身后搂住他,摸摸他哥的脸。

街上只有他们,韩耀回身将倚靠在张杨怀裏,长嘆。

张杨拍拍颈窝裏的大脑袋,压下自己心裏那股堵挺劲儿,心想,吸取教训就好,咱们也没损失啥,家具店不是还在么,好好弄呗。

然而事情没有张杨想得那么简单顺利。

他们雇不到木匠了。

现如今家具火了,木匠都合伙干起“前店后厂”,自己当老板赚钱,谁还愿意来给人做工。韩耀在外头跑了半个月,一个人都没领回来,人听韩耀一张口都嫌弃,直往外撵,去去去谁他妈得意你给的那点儿钱。

工仓裏连一件成型家具都没有,皇冠家具门前围满了来催订做的顾客,拿不出家具只能退钱,耽误了客人口碑更是每况愈下。张杨站在门口跟人道歉,就盼着韩耀赶快带人回来,结果什么都没盼来。

订做家具生产家具,没有木匠就等于做梦。就算立刻托人弄几臺国营厂子淘汰的二手板式家具机器也需要人来操作,也需要木匠。现在他们这家店算是彻底瘫痪了,完犊子了。

韩耀绝望了。

一九八七年末,韩耀尽心尽力置办出来的,曾经引领家具行业潮流的皇冠家具,关门大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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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那年代很少有签合同的意识,而韩耀甚至都没想过那他们身份证抵押一下,也没了解过这些木匠,就觉得我给钱你干活天经地义了,这次算是深刻的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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