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和殿内一片沈寂中,清渊毫无预兆地睁开了双眼。
记忆紊乱,脑袋僵硬而迟钝,便是身子都似不是自己的一般,绵软无力。
空茫的眼神随着记忆碎片的拼接逐渐清明,清渊想起那个晨光中赛影终于点头,转了态度;在娘亲的寿辰上,众人均是喜色难掩,纷纷道贺,竟连寻常不露面的天后都愿亲临。
可终究有一丝诡异悄然渗透,歌舞升平中,竟能听到他们毫无顾忌地妄论继位一事。
天后素来不喜澜汐,澜汐更是早早直言他不欲天君之位,然而,当日大殿中,天后竟是明明白白地朗声宣布,澜汐拥有傲人的天赋,自是当得这未来的天君。
众人哗然,而清渊更关註澜汐的反应,天后的举动定然出乎他的预料,瞧见他有些惊慌的神色便知这个弟弟许是担心自己误会了,清渊不由扯扯嘴角,正待开口解释,好教他安下心,岂料一张口,心口一股邪佞霸道的血气便涌上喉头,甫一意识到自己这是毒发,便眼前一黑,意识脱离间耳畔远远响起的便是赛影的惊呼和外公的怒吼。
究竟发生了何事?
清渊皱起眉头,尝试着翻了翻身,不成想动了气,耐不住的低咳到底将床边的人惊醒。
赛影本就睡得浅,一听到声音便立马跳起来,如同这三日裏每每那人有些微动静一般,探过手去将人细细地一番查看,瞧着并无大碍便松口气,倦倦地坐到床边,醒了醒神,再抬眼便楞到忘记了呼吸。
那双金眸不曾有往日的华灿,却仿似浸了水般沈然纯真,宛如婴儿最初的眸光,无辜,安宁。
赛影蓦然间便哭得不可遏制,泪势汹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清渊一时有些怔然,不由伸出手去擦拭那些令他心疼的泪水,因昏睡而有些嘶哑的嗓音低沈地响起,他说,“别哭,我在。”
岂料赛影一听,哭得更是凄厉凶狠,肝肠寸断。
她哭得喘不上气,仍固执地断断续续坦白,她说她本就是鬼族的细作,她来天族和亲为的从来都是麒麟结的下落;
她说她和天后做了一笔交易,她告知她麒麟结的消息,而她则要助二殿下成为天君;
她说她原本就打算毒死他,得了麒麟结后便回阎罗界;
她说她不该爱上他,更不该儿女情长,若是迦苏因上九重天救她而遭遇不幸,她万死不能谢罪;
她说便是眼下这般不堪,她仍旧不后悔爱上他;
她说天君以他要挟,她死,他也活不长,而她活着,迦苏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她说她不怕死,亦不曾舍不得死,所求从来只有一条,她愿不惜任何代价,保他一生安然,耄耋暮老;
她说她不求他的原谅,她甘受任何惩罚,只求留下她的命……
清渊本就迟钝的脑袋如今更是不堪负重,一片兵荒马乱,然而遭遇背叛的心碎、伤痛、绝望在那个失声痛哭的身影面前显得那般微不可及,压抑不住的嘶吼急切地想要寻得一处突破,他恨不得仰天长啸,却不明白是为了那个包藏心机又受尽委屈的女人,抑或是为了兜兜转转被耍被骗却无
力愤怒的自己……
屋裏的声响早惊动了外头候着的丫头,清渊疲惫地揉揉眉心,犹豫片刻,终究不曾抬起手再去替赛影拭泪,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朝门外吩咐了一声,“伺候娘娘好生歇息去。”
赛影红肿的双眸裏,清渊柔和的面容极是扭曲,然而刻骨的疲惫和深沈的伤痛是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的,她止不住自己扰人心神的哭泣,索性顺着他的意,逃离,回避。
只是,又能逃去哪裏?又要避到何时?
翌日,一夜辗转后,清渊不得不唤着丫头伺候他洗漱起身,只是身上无力,一直躺着倒也不是办法。刚传了早膳,柔然天妃匆匆忙忙地便赶了过来。
母子二人对上眼,一言未发,柔然眼眶便红了。
她一把将清渊揉进怀裏,哭道,“吾儿受苦了,是娘没用,是娘没用……”
清渊心中有伤,见着娘亲哭肿的双眼更觉凄楚,轻轻将娘亲扶到椅子中,扯出一个笑容,回道,“孩儿现下好好的,娘亲莫哭,当心哭坏了身子。”
“这宫裏已是另一番天地,如今,你我母子二人又该如何活得?”
“总归是有法子的,父……天君对您可还好?”
“作甚不敢唤他了?到底你是他亲骨肉,虎毒尚不食子,他又怎会欺你、欺我?只是昨日他终是下旨,瀚染一门,竟是满门抄斩……”
清渊心神一凛,急急问道,“那澜汐呢?可有澜汐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