澪涵正在努力让自己的手至少不会抖得那么厉害。
澜汐此时已恢覆了几分神志,隐约间觉得那人定是紧紧锁着眉头,嘴唇虚弱地开合着。
澪涵听得不真切,蓦地将欲拔刀的左手收回,在衣衫上狠狠地擦了几遍,俯下身将耳朵贴到澜汐唇边。
“我若死了,便不会恨你了。”
安静地听到那人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澪涵心头已是一片冰凉,起身时,眼中尽是坚定果决,
『他』说,“我要你活着,活着恨我,只要你活着,只有你活着,才能恨我,才能杀我。”
『他』分出三成力用护灵咒护住澜汐全身,将剩余的灵力全部集于右手掌心,凝结的光球几近媲美青黛的治愈术,左手已稳稳地握在刀柄上。
深吸了一口气,将一双桃花眼瞪得杀气四溢,澪涵猛地出手,将血日刃拔了出来,并在血尚不曾来得及喷出来之前,将右手的光球覆盖到了伤口之上。
澪涵维持这个光球硬是捱过了一个时辰,体内的灵力早已所剩无几,澜汐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虽说不能一下子便恢覆如初,但是瞧见澜汐身上的伤口逐渐填平,澪涵仍是忍不住心头一喜。
然而这一喜之后便有些放松,散了攒着的那口气,澪涵再也绷不住,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抬头望去,澜汐因着之前拔刀的疼痛已经晕了过去,脸色苍白,唇色极浅,呼吸仍旧微弱,澪涵皱着眉,慢慢撑起自己的身子,一边捏开他的嘴巴,一边将自己的手腕咬破,随即将自己的手递到澜汐唇边。
直至澪涵觉得眼前一片白茫茫,双耳嗡嗡作响,肺腑间再也吸不进一口气,终于体力不支昏了过去,这间边界荒屋中的动静才彻底沈寂下去。
暮色四合,当最后一线夕阳自窗棂外消隐后,整座宅子便透出一股诡异的气息,蠢蠢欲动。
黑暗一丝丝渗透着他的势力,无边的法力令万物都不由自主沈然静谧,然而几乎是一瞬间,荒宅内倏地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澪涵是受美味佳肴的香味勾引而醒的。
『他』直起身子,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下意识抬手抹去嘴角的口水,咂吧着嘴,觉得自己刚刚做的梦真是好吃。
香气四溢的烤乳猪,令人食指大动的笋尖鸡翅,还有『他』最爱的醉红颜!
心裏几分失落,到底只是梦境而已,澪涵撇撇嘴,眨了眨眼,随即便不可思议地睁圆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
不知何时他们落脚的房中摆放了一张长桌,而那桌子上面赫然便是『他』最为钟情的美食们!
此时此刻,澪涵才猛然清醒,随后便轻易地察觉到这宅子裏有人,有很多人……
澪涵生生打了个冷颤,身后冷汗直冒,白日裏『他』确认过这宅子裏随处都是蛛丝,又是一派破败不堪、杂乱古旧的模样,显然是已经许久不曾住过人了,怎得眼下,院子裏这般热闹?
澪涵心中狂跳,恰逢此时静默的空气由着一声轻柔的敲门声瞬间打碎,『他』不禁抬眼惊恐地瞪着那扇虚掩着的木门。
敲门声持续了片刻,便响起了推门的“吱呀”声,老旧的木门声音格外的刺耳,澪涵全身绷紧,无奈灵力尚不曾恢覆,只得徒劳地攥紧澜汐滚烫的手。
千帆过尽后,却是双双怔然。
来人显然没料到屋裏的人业已清醒,被澪涵恐惧的眼神惊得顿住,维持着推门的姿势静立在门口。
澪涵天塌了当被盖的脾性,平日却也不敢夸言说自己无所畏惧,『他』怕游灵。
天族天赋千年寿的命格,却也只能一世潇洒,不若鬼族可以转生,更不似人族能够轮回,他们是没有来生的。
若是一个天族死得及其冤屈,又或是生前执念过深,死后便不会烟消云散,而是全凭自己的意志留下一缕亡灵四处游荡,这便是游灵。
介于游灵大都是冤死的,遂他们多半狠厉残暴,那是一群完全有悖纲常道理的存在,澪涵深觉与他们交往无法可循,自然害怕。
可是眼下猝然映入『他』眼中的身影,长身玉立,眉目疏朗,一袭淡蓝色的布衣旧而干凈,全然不符自己心中构想的那般狰狞可怖,让『他』一瞬间疑惑了,竟辨不出他究竟是活人,还是亡灵。
那人率先回过神来,抬脚进屋,顺手将身后的门掩住,信步走到澪涵跟前,露出一个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声音低柔悦耳,“小兄弟,介意让在下为他探脉吗?”
澪涵猛地惊醒,连忙撑开双臂将澜汐挡住,大声回道,“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