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阳一声妈,
不大也不小,却把男孩们的声音都给砸哑了,于映第一时间是去拉魏允的手,
说话有些打忑(tui)儿:“魏允,
你快去,
把楼绮带过来吧。”
然而许妈妈已经在气头上,根本没等魏允走近,
一脚踢翻了许阳他们在的那张小桌子。
烤肉饮料连同火炉滚到地上,火炭因为反弹的力度,
还炸在了魏允的衣服上,一烫就是一个洞,吓得单虎立马抄起一瓶啤酒泼上去,
其他人也纷纷往草坪上泼水,把火星子灭掉。
“别过去了!”单虎把魏允往回拉。
那边,许妈妈情绪激动,耳朵都涨红了,她松开许阳的衣领,把他跟楼绮看了又看,说得痛心疾首:“你们年纪还这么小,
为什么,
为什么要早恋?你知不知道当初我跟你爸——”
话戛然而止,许阳没管歪掉的衣领,
也没管被自己母亲揪得发红的脖子,
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楼绮护到身后。
许妈妈却被他这个动作给刺激到了,
声音陡然变得尖锐:“你给我过来,
不许再跟她站在一起!”
许阳没动,
许妈妈的火都在嗓子口堵着,
呼吸不过来,她再次上手去拽人,被许阳反手躲开,像是已经忍无可忍,许阳压低着声音喊:“妈!你干什么啊?”
“你为什么总是要这样,你跟我爸的事,要压在我身上一辈子吗?”许阳暴躁地抹了把额前的头发,五官全拧巴到了一起。
大多父母都见不得孩子跟自己抬杠,尤其许阳的妈妈还在气头上,听到他这样说当场发作了,疯了一样去抓许阳。
于映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周曼和魏正初作为家裏的大家长,不管是对待魏允,还是对待他,都十分温和,从不在他们面前生气,更别说打人了。
因为他们知道,小孩也跟大人一样,很看重面子的。又或者说,他们比大人还要重几分。
那天晚上,许阳妈妈说了很多重话,于映脸绷得紧紧的,看着那个平日裏见谁都笑眼盈盈的男生,在那一刻,像根半横在悬崖上的竹竿,被那些话越压越低,背都要直不起来了。
而本来是给魏允和单虎的庆祝,还没走到一半,就草草结束了。
于映担心许阳,暑假期间在手机上给他发了很多次信息,但一条回覆都没收到。同样的,给楼绮发,也没得到回覆。
不知道这俩人是怎样的情况,于映的心也悬了一个暑假。等到高三开学当天,于映本来要去问许阳的,但听魏允说,报道的时候他看见许阳的妈妈也在,就不是很敢了。
高三已经没有新课上了,每天不是覆习就是模拟,白花花的卷子跟不要钱一样往下发。而于映除了要忙学习上的事,还得顾着小陈,她的药已经走到最后一个疗程了,医生说这个时期很重要。
他行动不方便,想去哪还得再带一个人,不够麻烦的,次数多了,张姨也不愿意看他们这样折腾。
“你不用太常来,高三那么忙。”张姨在电话裏说。
“我不忙,艺考不一样,没那么大压力。”于映转动手裏的笔,他还有很多卷子没做完。
“少唬我了,我家小的前几年才高考完,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再说,你也就算了,小允队裏那么忙,你天天把他拽着,不是在耽误他时间吗。”张姨也是和颜悦色地,没有指责的意思,毕竟谁舍得说一个瘸子呢:“而且,院裏今年来了不少实习护士,每个病房都分配了帮手,人够的,用不到你。”
于映嘴角往下掉,笔也不转了:“那你也说是实习了,万一不细致呢?”
“再怎么样也是在学校专业学过的,而且谁一到岗位就是经验十足的老手呢?”张姨说:“我年轻那会出来工作,不靠谱的事没少干,都是慢慢磨练出来的。”
于映很想再说什么,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张姨,我来给小陈送药啦。”
“哦哦好,没拿错吧?隔壁病房那个跟我们挺像的。”
“没有没有,我看仔细了的。”
到底还是不放心,张姨匆匆应付于映两句,就挂了电话,到最后一刻,于映都还听见扬声器裏张姨的话:“这两个药包装很像的,一定不能看差了,否则小陈也没事先做过测试,会出问……”
声音戛然而止,看着被挂断的电话,于映抿抿唇,心裏没来由的有些烦躁,往桌上一趴。魏允刚洗好澡从厕所出来,头发还湿着,见他趴桌上以为是累了,问他要不要去床上休息。
于映摇摇头,手指不安分地在桌面敲。
魏允弯下腰抱他,身上还有沐浴露的味道:“怎么了?”
臺灯的暖光照在身上,于映还是摇头,整个人埋进魏允怀裏,手心无意识在他背脊上摸。
再次见到许阳是在一次大课间,于映的笔写完了,魏允带他去小卖部买新的,同时也是想让他多透透气,不然整天蔫巴巴的没精神。
于映是在校门口註意到许阳的,明明还在同一个学校,他们却已经很久没遇到过了,以至于第一眼望过去,于映差点没认出来。
“许阳?”于映喊得不太真实。
高个子男孩躲在铁门后面,原本淡漠的神色听到声音后柔和了些:“你们怎么在这?”
“去你外婆那裏买笔。”
于映看看不远处的门店,试探性问:“你也去吗?”
“我,没有,就是出来随便走走。”许阳眼神往别的地方闪躲,于映之前攒了一肚子问题没见到人,这会一口气都问出来:“你这段时间还好吗?发消息也不回,到底怎么了?楼绮呢?她也不跟我们联系了。”
许阳本来想走的,腿都已经迈出去了,被于映这一连串问题给问在那,魏允敲了敲于映的肩膀:“别人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完了对许阳说:“时间不早了,回去吧。”
许阳嗯嗯两声,头也不回地走往教学楼走,不知道是太急还是没上心,平地都能被绊一下。
没得到答案,于映有些恼火地扯了扯魏允的胳膊:“我话还没问完呢,你怎么让他走了?”
他惦记这件事惦记多久了,今天好不容易见到人。
“他妈妈把事情告诉楼绮的父母了。”魏允说。
“啊?那,”于映的呼吸顿了下:“他跟楼绮分开了?”
大课间过去大半了,围在小卖部买东西的学生都开始往教学楼方向走,只有他们还停在原地。
“算是吧,楼绮的父母为了不让他们见面,每天轮流接送上下学,手机也没收了。”
于映知道早恋在个别家长眼中是绝对不被允许的,但没想到许阳的妈妈反应会这么大。
男孩子尚且算了,脸皮厚点的骂几句过了也就过了,以后照样该干嘛干嘛。女孩子可该怎么办呢?一边被许阳的妈妈指责,一边被自己的父母变相保护,还有周围的同学……
魏允捂住于映的眼睛,不让他再继续瞎想:“赶紧收一收,他们的时间还有很多,分开也只是暂时的,等以后考上大学,谁还能管得住他们?”
这话说得很对,其实不只是许阳和楼绮,他们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他们这样年轻,往后的时间还有很多。
是于映没转过这个弯,绕在裏面了。
然而,转不过来弯的,除了许阳这件事,还有另一件。
那个时候高三上半期已经结束,正处寒假,明明应该是学生最喜欢的假期,于映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距离高考只剩不到半年时间,他们没时间休息,每天都很忙,于映整日窝在集训画室练习,魏允也要去队裏,他们一天能见的时间只有晚上。
最开始于映是不打算跟画室上课的,毕竟他基础不错,在画室画画,和跟着魏允去轮滑队裏画画,对他来说,仅仅只是一个地方人多,一个地方人少罢了,没有实质上的区别。
但集训是学校组织的,平时的成绩也跟高考挂钩,于映不想跟都不行。
这是他们头一次分开这么久,是的,不过一个白天,十来个小时,于映却觉得有一年那么长。
魏允去接于映的时候,画室还没下课,所有学生都在闷头画画,连戚夏都很认真,只有于映呆呆坐在那裏,画笔悬在空中,笔尖上的颜料都干透了,也落不到纸上。
没有出声打扰,他倚着白色腻子粉的墻,隔着窗看裏面,于映出了多久的神,他就看了多久。
还是戚夏先发现魏允的,当时他提着水桶,打算出去换新的水,刚转身屁股都没离开板凳,就瞅见了人,连忙拍拍同桌:“哎于映,你哥来啦。”
突然的动作把于映吓够呛,手裏画笔‘啪’一声掉到地上,戚夏也被他的反应吓到了,抬头看他的时候註意到了画纸,低呼:“我靠,你怎么一点都没动?”
抬起手腕看表,戚夏眉心直跳:“这都没剩几分钟了,交空白作业,不怕被老师骂啊?”
“我……”于映视线早飞到窗外了,看见魏允什么都不想管,举手跟老师说:“老师,我身体不舒服。”
老师被唤了过来,一点都没怀疑,问他:“哪裏不舒服?要不要叫人来接你?”
于映装作难受的样子,指指外面:“不用,我哥来接我了,我跟他走就行。”
老师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魏允每天都来接人,大家都认识他:“行,那你先跟你哥回去吧,实在不舒服的话,明天在家休息也行。”
“谢谢老师!”
于映向外面的人招手,让他进来,又在戚夏惊诧的目光下,收拾好东西,跟魏允离开画室。
长久的分开让于映如坐针毡,哪怕现在见到魏允了,也觉得还不够。
因此,刚进家门,连鞋都没让换,外套也没脱,他就再也忍无可忍,一头扑向魏允的怀裏,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味道:“我好想你。”
于映眼眶湿润润的,心跳像十一级的暴风中,雨珠疯狂砸至地面的速度一样快。他真的太想魏允了,想得都快要疯了。
魏允将肩上的书包取下,跨在轮椅后面,手掌贴上于映的脸颊,指腹在细嫩的皮肤上轻轻摩挲。
“我很想你。”于映又说。
魏允跟他贴贴额头,滚烫的掌心盖在于映耳朵上,本就无人的环境更安静了,只剩下衣服碰在一起,布料轻轻摩擦的声音。
魏允长得太高了,就算是弯腰,于映也要仰着头,他们以这样的姿势亲密了几分钟,于映咕哝着说:“我够不到。”
他环住魏允,脸颊蹭在对方外套上,又仰头去看,杏圆的一双大眼,比温泉水还要再柔一分。
对魏允的感情于映从来不掩饰,表现得大大方方的,他让魏允把他托到旁边的鞋柜上,勾住魏允脖颈时,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
这个年纪的男生对待事物有本身的好奇,他们又是那么的喜欢对方,很多事情想了解就了解了,没什么好掩藏的。
于映坐在鞋柜上,手臂耷拉在魏允脖子后面,后脑勺和腰侧都有力托着,这是他最喜欢,最有安全感的姿势。以至于,当魏允握住他的时候,他毫不犹豫,整个人都瘫倒了。
心跳实在太快,控制不住一般,时间每往前踏,于映都感觉自己的呼吸少了一些,等到快要窒息那一刻,吻终于落了下来。
像在临死前终于抓到救命绳索,于映极力索取氧气,等他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的时候,魏允轻轻吻在他的眼睛上,说:“我也很想你。”
于映靠着魏允肩窝,呼吸有些跟不上,但还是在身侧摸到一包纸巾,抽出几张来,帮魏允擦手,同时也在他脸上亲了亲。
回到房间,魏允先帮于映洗漱,于映钻进被窝的时ban候,卫生间裏还有淅沥沥的水声。
说实话,他到现在都还没有回味过来,脸上有点红,上半身像是被电流走过一样的麻,若非是知道一点感觉都没有是什么样的,于映险些以为自己要全身瘫痪了。
卫生间水声沥沥,于映一边等魏允,一边到处乱看打发时间,视线随意扫到床尾时,停在了魏允半开的书包上。
书包是黑色的,按理来说是最没有存在感的颜色,但于映却在裏面看到了一抹彩色,这不该是魏允的东西。
掀开被子,虽然室内开了暖风,可冬天到底不一样,原本还没消散的冷气夹着空调暖气包裹到他身上,两条露在外面的手臂被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倒吸一口气,支棱起上半身,一点点往床尾挪,等到能够着书包的距离,就伸长手一捞。
因为书包半开着的缘故,他这样一拉,裏面的东西就掉了出来,正好砸中于映的脸,又因为重量滑落到床单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砸了的原因,于映感觉自己眼花了,不然为什么魏允会有这个东西?
掉出来的不是什么陌生的物件,是一只巴掌大的马勺,勺面涂了五颜六色的颜料,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画它的人已经很用心了。
于映拿起马勺,翻过来的时候,看见勺子裏面扣着一封信,如果是别的也就算了,他不会去看,偏偏是一封信,信上署名还写的章树。
心思敏感的人直觉这裏面不会有什么好东西,但好奇心促使他一定要打开看看,于是乎,于映打开了,几乎颤抖着看完这封信。
致小映和小允:
离高考没有多少时间了吧?按理说,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告诉你们的,但我真的,我想不通,我感觉我也坚持不住太久了,所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