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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听风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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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走了,大雪那晚走的,就从我们宿舍这层楼的小平臺上,也没打个招呼,直接就下去了。

我知道他是太痛。这半年来他痛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严重,好几次都差点休克过去,是我们硬把他拉回来的。

唉,其实比起以前,他已经好很多了。以前我们把他往医疗室送,他一定要骂我们,骂我们断了他的死路。但这几次他一声都没骂过,哪怕最严重的那次,醒来以后也只是跟我笑,说差点以为就这么走了。院裏还给他买了假肢,让他每天杵着拐杖练走路。

所以,他其实是不想走的,都那么严重了,也没想走。可是他又走了,用五年前的那个方式。那个时候还有你们把他拉回来,这次没有了。他谁也没告诉,等到发现的时候,人都走干凈了。

这是为什么啊,我感觉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事都知道点,就这个,我想不通。

我最近也痛得频繁了,这滋味真是不好受。我也打算走了,不是老李那种走,就是去外面转转,一直留在这裏,人都要憋死了。

这个马勺老李一没事就拿着画,丑是真的丑,但喜欢也是真喜欢。我要出去转悠,没有手带这个,你们就帮他收着吧。

祝你们高考顺利。

……

内容到了尽头,于映还久久放不下。

魏允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没瞥到床尾的书包,心当即咯噔一下,视线再转移,便看见坐在床头,神情呆滞的于映。

信的内容魏允早就看过,藏在书包裏就是不打算给于映看的。

小瘸子的情绪太容易激动,仅仅是许阳那事儿,让他心吊了几个月,再让他知道李志远出事,魏允不敢想会是怎样。

可他不给不代表于映发现不了。

魏允屏住呼吸,带出来的毛巾也不继续擦头,随意扔在旁边的凳子上,过来抱于映,尽量放轻声音跟他说:“别难过。”

于映表情空白,张着嘴没发声,怔怔点头。

魏允又去捧他的脸,撩起盖在额头上的卷发,手背感受上面的温度。

出乎意料的,于映没什么反应,没有哭也没有说话,魏允紧锁着眉看他,不知道他是已经难过到了极致,还是别的什么。

上一次接触死亡,他们都还很小,奶娃娃一样大的年纪,于映的爸爸走了。那个时候的于映还不知道死亡是什么,就会傻傻的问自己爸爸去哪了,怎么还不回来。

后来很多天于映都呆呆的,等到高三下半期开学,他课堂上比以前走神得还要厉害,有时候课后作业都要问戚夏才知道,一次两次没什么,总是这样,戚夏再神经大条也察觉到不对劲。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集训课课间休息的时候,戚夏给于映接了杯热水,想让他暖暖身体。

同桌好心递了水,于映不想喝也还是去接了,只是可能刚才出神太久的缘故,动作有些偏差,接歪了。

戚夏不好意思地‘哦哦’两声,主动把水杯塞他手裏:“你不舒服的话我送你去医务室吧,或者打电话让你哥来也行。”

“……不用了,我没事的。”于映低头,怔怔看着手裏的杯子。

这段时间他经常这样发呆,戚夏见怪不怪了,拍拍他肩膀:“有什么事跟我说哈。”

于映嘴巴一直紧,魏允经常骂他是臭毛病。骂也没用,骂要是有用的话,很多事情他们都不至于去吵,所以现在魏允不骂了,改用眼睛看。

朝夕相处的人情绪异常了这么久,魏允没说,只是想让他自己理清楚,毕竟有些事情魏允能帮他做,有些事却不行。

但这次于映用出去的时间太多了,多到已经超出魏允能接受的范围。

周五放学,于映坐在车裏想事情,恍然发现司机没有把车往魏允训练的地方开,而是在往家的方向走,他坐正上半身问:“你今天不训练吗?”

魏允‘嗯’了一声:“请假了。”

“啊?有什么事吗请假?”

魏允点头:“有。”

“给你做饭吃。”

“……”

于映以为魏允是在开玩笑,没接话,结果魏允居然是来真的。

他被魏允带着,去了家附近的超市买菜和水果,等到快要走的时候,路过一家零食店,还买了一大袋零食。

这也太反常了,于映不敢置信,摸摸魏允的额头:“你怎么啦?”

魏允一挑眉,拍开他的手:“都说了,给你做饭吃。”

买的都是于映喜欢吃的菜,虽说都是男孩子,但他们的胃口不大,魏允简单洗了两个素菜,荤菜是酸甜口的松鼠鳜鱼。

自从赵婆婆辞职回家,于映的伙食都是魏允管的,起先跟着手机教程做,饭菜不怎么合口,现在时间久了,不看手机只凭感觉也能有模有样。

魏允做饭,于映就在旁边闻味道,等差不多快好的时候,魏允挑一小块出来,把刺拨干凈,吹得凉凉的给他。

“张嘴。”

“啊。”

香甜的鱼肉化在嘴裏,于映难得笑瞇了眼:“好吃!”

魏允伸手刮刮他的鼻子,刚才挑鱼肉的时候洗了手,这会儿还没干透,刮完于映鼻尖水渍渍的,怪可爱的。

于是,魏允又低头在他嘴边亲了亲。

白织灯从头顶打下来,黑黑的影子落在竈臺和地面,魏允伸手捋平于映皱起的眉心:“别皱眉。”

于映看着他,乖乖点头。

这顿饭他们吃得安静,松鼠鳜鱼很好吃,酸酸甜甜的,于映把一整条都吃干凈了,吃到后面还用勺子舀了一点酱放进嘴裏,像是想把那丝甜留在舌尖上。

但甜只是表面的,等酱汁吃下肚子以后,嘴裏有只剩下无尽的苦。

魏允夹了片莴笋送到于映嘴边时,一滴晶莹从于映眼角脆弱地滑下来,魏允放下筷子,问他:“怎么了?”

他抓着魏允的手放在自己心臟的位置,鼻子裏又酸又涩,声音颤抖,带着微弱的哭腔:“我疼了,很疼,很疼……”

魏允大手一张抱住他,轻轻吻在他耳垂上。

其实于映已经疼了太多次了。除去初一喝醉那次,于映没有意识地喊了疼,后来他再也没有喊过,每次都闷不吭声,不让人担心。

他就是这样,平时碰一点小伤跟魏允撒娇,说疼,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等真正疼的时候,又一句话也不说,自己受着。

魏允扣着他的背,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他好受一点,沙哑又无力地安抚他:“没事的,有我在呢,我陪着你。”

被打横抱起上楼时,于映像快要病死的小猫,缩在魏允怀裏,低声抽泣。

魏允轻轻将他放到床上,指腹盖在发红的眼尾,帮他擦眼泪。于映一直在哭,上气不接下气,水汪汪的眼睛裏盛着恐惧。

如果只是伤心李志远的死,他到不了这种程度,魏允低头吻向他:“发生什么事了吗?”

于映闭上眼,唇上既有他喜欢的那个人的味道,也有眼泪的苦涩。

他抱住魏允,想将他们揉到一起,下巴磕在肩膀最硬的那块骨头上,也不觉得疼。

过了很久,于映问:“你知道李叔叔是怎么,死的吗?”

魏允点点头,又隐约觉得不对。于映刚才的话不是疑问句,更像是那种知道些什么,而他不知道的,想要告诉他。

于是魏允又摇头。

于映平躺着,视线越过魏允的头发,望着洁白的天花板,明亮的白炽灯光直直刺向人的瞳孔,于映却半点要躲的意思都没有。

“还记得高一下期的那次校运动会吗?”

魏允:“记得。”

“当时你和许阳一起练投球,喝完水以后直接把瓶子扔给我,结果我没接到,水撒了一身。”

魏允嗯了声:“记得。”等他的下话。

或许是灯光太强,于映的瞳孔一直在不断缩小,魏允伸手帮他挡住。

“当时我们都没觉得有什么吧,就只是接漏了一个瓶子而已,而且当时距离还有点儿远,很正常的一件事。”于映轻声说,视线终于转移到了魏允脸上,声音脆弱得像是快要燃尽的蜡烛,随时都会熄灭:“可是那天课间休息的时候,戚夏帮我接了一杯水,就在离我不过十厘米的距离,我没接到。”

魏允呼吸一滞,什么动作也没有了。

于映继续说:“章叔叔在信裏说他想不通,明明之前都还好好的一个人,痛得临近休克了,也没想过要去死,怎么就突然从小平臺上下去了呢。”

“他……没有想过要死的。”情绪将于映哽咽在那裏,停顿了有十秒钟的时间,才说:“他只是分不清方向,弄错了,才不小心掉下……”

“别说了。”魏允用力堵住他的嘴,不让他发出一点声音,不让他把后面的话继续说完。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此刻搂着于映的那只手都在颤抖,眼泪从眼角滑进微卷的发缝裏,于映用力回吻他,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小瘸子的话触发了魏允心裏警惕的开关,他不再让于映自己一个人上课,走哪跟哪,连上厕所也要跟着,像连体婴一样。

不为别的,因为怕,魏允快要被怕死了。

这种害怕比当年得知于映爸爸死的时候,还要深很多,他只要一去想于映那些没能说出口话,就恨不得把他圈死在自己身边,谁都拿不走。

魏允要圈于映,于映心甘情愿,让他圈。恐惧盘踞在心裏,于映什么都管不住也不想管了,只求魏允能一直这样抓着他,死了也别放手。

但这样是怪异的,因为没有谁可以一直依附着谁生活,他们都是一个个鲜活的个体,有自己的思想和感情,谁也不能捆着谁。

真正的噩耗是在高考前一个月传来的,当时于映卷子做得太累躺在魏允腿上睡觉,怕吵醒他,手机铃声刚响,魏允就接通了,压低声音:“餵。”

电话裏,张姨的焦急都要冲出屏幕,泣不成声:“小陈……小陈不,不好了……快过来看看吧……”

盛夏的阳光烈到灼人,他们坐在去往市精神病院的车上,下班高峰期马路拥堵不通,前前后后全是数不尽的车子。

魏允明明已经把空调扇叶拨到旁边,却还是能感觉握着的那只手在一寸寸凉下去,跟刚从急冻室裏捞出来的没什么两样。

于映木讷地望着窗外,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五岁时的那个夜晚。

汽车的鸣笛声,车灯透过白色针织窗帘,以及阵阵不绝于耳的,急促的敲门声。等到精神病院,那种感觉就更强烈了。白得发光的墻壁,刺鼻的消毒水味儿,穿白大褂的医生,和同样紧闭的急诊室大门……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相似?

“不……不,我不要过去,我不要过去!!!”于映双手举在身前,整个人不停往后缩,却被轮椅挡住了方向。

像见了死神的野鬼,于映尖叫着让魏允不要再往前走,脸上惊恐的表情让人看了心绞一样痛。

张姨就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背佝偻着,听到于映的尖叫声后,猛地抬头往这边看,眼袋肿得都快要把眼珠子盖住。

身后电梯门打开,周曼他们也赶过来了,也没顾得上于映,直接冲到急诊室门口,问医生:“到底怎么回事?药不是一直用得好好的吗?”

一个护士打扮的年轻女孩一边哭一边抹眼角,眼尾那块皮肤被擦得通红,嘴裏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主治医生摘下手术手套,向周曼表示歉意:“十分抱歉,因为我们院工作人员的疏忽,给患者服药时用错了药,导致药性相冲。尽管事发第一时间就采取了措施,但依旧没能来得及,如今,患者已经没有意识了。”

医生沈重地向他们鞠躬:“真的很抱歉。”

同样作为医生,周曼一时竟没能听懂刚才的话,她呼吸一下比一下重,背一下比一下驼:“什么叫用错了药?不论医生还是护士,用药之前都应与病人病例仔细对比,确认准确无误后才能服用,怎么可能会用错药?”

医生被问得哑口无言,站在他身后的年轻护士抬手擦眼泪,噗通一声跪在白瓷砖地板上:“对不起,都是我的疏忽,是我将隔壁病房的药拿错了,都是我的错……”

魏正初扶住周曼的肩,怕她撑不住往下倒。护士的呜咽声回荡在急诊室走廊裏,像磨得锋利的铁针一样,刺痛于映的大脑。

魏允想要抱于映,也不知道这个人那来的力气,一把将他推出老远。

“小陈……小陈……”于映身体往前倾斜,头重重埋在双腿之间:“妈妈……”

他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上半身都在用力往下压,腰间系着的那条安全带死死勒着肚子那块,血液不通畅,脸和脖子都胀成紫红色。

他本来长得白,这幅模样让他看起来惊悚又可怖。

“于映!”

怕他自己把自己勒死,魏允大步冲过去把人抱住,解开轮椅安全带的时候,于映整个人从上面跌下来,撞进魏允的怀裏。

下巴磕在魏允胸脯上,只穿了条单薄长裤的腿,地跪在地板上时,发出重重的闷响,知道他感觉不到疼,魏允也还是伸手去抚摸,嘴裏说着安慰的话。

一开始于映只是哭,一边哭一边喊妈妈,魏允亲亲他的头发叫他“小鱼”。后来哭到岔气了,于映还是没停,手上力气全用光了,已经抱不住魏允了,蔫答答垂到身侧。

用已经哭破了的嗓子,求魏允:“带我回家吧,我想,我想回家,魏允,我想回家。”

魏允隔着绵软的衣服,小心翼翼护着于映的腿,将他托抱到轮椅上,用最温和的语气跟他说:“好,带你回家,回你自己的家。”

作者有话要说:

痛,太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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