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华盛顿,
于映真的特别糟糕。
那个时候他的情绪依旧处在崩溃的边缘,眼睛哭到肿得睁不开,躺在床上也不出门,
跟尸体没什么两样,
于焱也不急,
想躺就躺着吧,在家裏一样可以治。
治疗幻肢痛的方法有很多,
手术,心理治疗,
药物,都可以,于焱不想让于映动手术,
所以都是开西药,然后再餵于映吃。
十八岁的少年,应该是青春洋溢,充满活力的,于焱把于映捞进怀裏,摸到的全是一根根硬而瘦的骨头。
于映背靠在于焱肩上,双目一直紧闭,
手凭感觉去抓于焱的衣服,
用沙哑的嗓子叫她:“小姑,我想回去,
我想见魏允,
不想待在这裏。”
于焱低头看他,
眼底是浓浓的心疼。
异国地区水土不服,
本来身体素质就不行,
又容易过敏,
到了这裏以后,于映身上冒起了许多小水泡,脖子,后背,连手指上都有。
于焱先餵于映吃了药,然后拿医生开的药膏,小心涂抹在水泡上,于映睁不开眼,只能一点点去摸于焱的手,摸到以后就往脸上放。
他想魏允,把这只手想象成是魏允的手,从指尖,到指根,掌心,掌纹,一遍遍的摸。
没有能谁比他更熟悉魏允的手了。魏允的手掌很大,手指细而长,每根手指的指根处都有一层茧,平时练体能练的,他特别喜欢摸那些茧,一边摸一边跟魏允说:“别那么辛苦啦。”
同样的,魏允的手也很有力,小时候两只手抱他,跑上跑下气都不带喘,长大后力气更大,一只手也可以,他经常是被魏允抱着。
还有他们亲密的时候,他很喜欢被魏允抱到高一点的地方坐着,然后低头吻他,看他的眼睛。
越摸心裏越难过,也越清楚这不是魏允,于是,他又默默将手放开。
于焱抬手摸摸于映的脸,跟他说:“没有谁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活不下去的,小鱼,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能什么都要靠别人,得要学会自己生活。”
于映摇头:“我只是瘸子,什么都做不了,没有魏允,我会活不下去的。”
“你会的。”于焱说:“你很坚强,从小就是,别的孩子都有爸爸妈妈,你没有也不哭不闹,你是最乖的孩子。”
“小姑知道你想见你哥哥,会见到的,一定。小姑跟你保证,等你彻底好起来,成为一个真真正正的个体以后,你们一定会碰见的。”
她抬手抹去于映眼尾的泪水:“所以,快点好起来吧。”
于映闭着眼,喉结不自觉上下滑动。
成长是痛苦的,对于映尤其是。就像于焱说的那样,在过去那些年裏,他被魏允保护得滴水不漏,如今陡然被放开,跌倒是难免的。
知道他跟魏允关系好,于焱第二天就挑了部手机回来,跟他说:“想你哥了,就给他打电话吧,听听他的声音。”
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就能拿到的距离,于映没有动,看也没看一眼。
那不是他的手机。他的手机裏有很多他和魏允的照片,每一张都在告诉他,他和魏允是怎样的。但哪怕是拍了那么多,如今都没有了,一张不剩。
治疗于映的医生名叫乔硕,身形修长,气质温和,曾经是于焱的大学同学,后来是异乡同伴,现在是未婚伴侣。
于映刚到华盛顿的那半年,是病情最严重的时候,夜裏睡觉很容易窒息,每天都需要人守夜,乔硕就和于焱一起,轮流着来。
然而再怎么轮流着来,精神也是经不起消耗的。
于焱白天照顾他,晚上等乔硕下班回家接替了,还要回房间处理自己工作室的问题,两个人都睡不好觉,眼袋底下有很重的青色。
好几次于映半睡半醒的时候,都能听见乔硕劝于焱:“工作的事先放放吧,休息要紧,别这裏没好,你也倒了。”
于焱满不在乎地笑笑,反手捶了捶后腰:“不会的,熬夜专业户了我,还怕这点?”
虽然是在笑,但也难掩其中的疲惫,乔硕走到她身后:“那你坐好,我帮你按按肩。”
“哎呀不用。”于焱拍拍他手背,起身:“你在这守着吧,我去书房工作了。”
再任性,于映也是个乖巧的孩子,不忍心看小姑他们这么辛苦,治疗过程中,慢慢变得没那么抗拒。
他开始好好吃药,好好做覆健,等到幻肢痛得没那么严重以后,于焱就会推他出去外面转转。
在于焱住居的房子楼下有一条梧桐马路,和一高门口的那条像得很,于映第一次见到的时候险些以为自己还在国内。
十二月的华盛顿很冷,风吹掉树上的叶子,有几片落在了肩膀上,于映留了一片装进衣服口袋裏。
乔硕做饭手艺不错,今天他下班早,听见外面门响后,从厨房探出半颗脑袋:“回来啦?我买了蔬菜和牛排,已经在做啦,你带小鱼去把手洗洗。”
于焱应了声好,弯腰帮于映换拖鞋,等她起身准备脱外套的时候,于映已经自己脱好,搭在大腿上了,于焱笑着摸摸他头发:“今天这么听话啊?”
于映眼睛还有些肿,笑起来只剩一条细细的缝:“你去厨房帮忙吧,我自己洗手。”
话落,他按下轮椅扶手上的按钮,控制着轮椅方向往洗手间去,但因为并不熟练,前进得歪歪扭扭的,偶尔还会碰到东西。也不急躁,停下来观察好距离后,小心绕过就行了。
其实电动轮椅早就有了,只是他从来不用,因为他已经有魏允了。
国外很少能吃到中餐,于焱他们平时工作繁忙,总是什么做得快就吃什么,但现在家裏多了个孩子,吃饭不能再那么随便,乔硕就多做了一道番茄炒鸡蛋。
于映盛了一勺到米饭上,番茄酸酸甜甜的,赶走了原先嘴裏的苦味。
“怎么样,你乔叔叔做得好吃吧?”
于映笑着点头,于焱又往他碗裏盛了一勺,说:“好吃就多吃点,这可是专门为你做的。”
“嗯,谢谢小姑。”
于映还是不喜欢用于焱买的手机,但会经常坐在床上画画,在家治疗的那将近一年裏,他画的速写本足够装满一个收纳箱。
不用手机不代表不知道国内的消息,于焱经常能接到周曼打来的电话,问于映在国外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好转。
又跟于焱说了魏允的一些消息。他去北方保送的那所大学上学了,因为轮滑队训练紧,又离家远,一年只有寒假会回来几天。
有关魏允的那些消息,于焱都一一转达给于映,让他安心。
魏允读大二的那年,于映也终于恢覆,于焱帮他收集到高中成绩,入学了华盛顿这边的一所大学,读美术系。
外面不比家裏,就算于映说他能自己控制轮椅去学校,也没人放心,即将开学那个星期,于焱在当地网站上发了招聘护工的信息。
也不是需要多专业的护工,主要是负责于映上学出入,以及校园内的安全问题,因此信息一发布,第二天就陆陆续续有人过来应聘。
有健壮的中年男人,也有辞职过后一直找不到工作,家待业的青年,甚至还有同在学校没毕业,单纯想找份兼职赚钱的学生。
筛筛选选,于焱也没挑中合适的,就把简历单全放到于映的床头柜上:“毕竟是要长久相处的,还是你自己选吧。”
于映没抬头视线全在速写本上,嗯了一声说:“好的,先放那吧。”
“好。”于焱又拿起旁边的蓝牙音箱,将之前面试时的录音放出来,然后跟他说:“面试录音先放这裏,我调了自动播放,录音标题就是简历的序号,要是听到顺耳的,直接安暂停找就行了。”
于焱推门出去,门锁上的时候床头的录音也开始自动播放。
“ok,
what
kind
o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