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人曾对他说过:要弄清楚究竟什么对你来说才是最重要的,守护住那个信念就好。因为你必将不断去选择,不断放弃其他东西。
他就是这样想着,才能强撑着从山中回到小屋。
即便经过简单的处理,被尖锐的石块划伤的左手仍没能完全止血。他并不畏惧疼痛感,零下十几度的气温也能使伤口麻痹,只是在厚实的积雪中跋涉实在太消耗体力。等他回到家中,已经连提起风灯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瘫坐在桌前,浑身冷汗。
眼看着天色完全暗下去,风雪依旧没有减弱的趋势。
“得去接尼尔。”他支撑着身体站起,血液如被抽空般,强烈的晕眩让他差点一个趔趄摔到在地。
“得去把孩子接回来。”他又重覆了一次。
尼尔才七岁,他不放心让这孩子独自待在家中。所以每次他上山采药,都会把尼尔暂时托付给镇上的老妇人。现在已经晚了,非得把尼尔接回家,否则孩子会不安。
他换上一件干燥的羊毛披风,拿一根手杖,提起风灯便出门了。
北风与雪尘打在他身上,响声沈闷。
往日最熟悉的山路现在竟需要竭力辨识。身体沈重,意识也在不断下坠。
走着走着,他忽然发现手中的风灯没了。什么时候掉的?一点印象都没有。没办法,他只好对手杖施了法术,使它能发出照亮雪地的光焰。他不是术士,要维持一个法术得耗费很多精力。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模模糊糊出现两个身影,似乎是一个孩子一个成人。那孩子也看到他了,远远跑来。
嗯,看那跑步的姿态,确实是他的尼尔。
孩子扑通一下抱住他的腿,久久不松手。热乎乎的小家伙贴在他身上,哈出的热气弄得人怪痒痒的。他笑着蹲下身,抱住这粘人的小家伙。
“抱歉,我来迟了。”
“没关系,老师工作很忙的。我表现得很好,帮斯拉米克大叔提了兔子,还跟他学做弓箭。”
“他带你去打猎了吗?”
男孩点点头:“下次我一定能自己猎到兔子!”
猎人过来,摸摸男孩的金发,拍掉上面薄薄的积雪。他是住在东边的猎户,今天正是他的母亲在代为照顾尼尔。
斯拉米克笑揉揉鼻子:“佩列阿斯先生你不知道,从黄昏起这孩子就不安分了,还是老样子,趴在窗边等着。我老妈跟他说:‘亲爱的你别急,先生很快就来接你了,过来吃块点心吧’。你猜怎么着?这家伙自说自话:‘山裏危险,等我长大了就不让老师到山裏去,需要什么我去弄就好’,你瞧瞧,小小年纪就有主意。刚才也是,他看你总是不来,硬是要带着小剑去找你。老妈放心不下,就让我领着他出来了。”
尼尔有模有样地握住剑柄,这是镇上的铁匠专门给他做的,还没开刃。
“铁脾气,劝都劝不住。”
谢过猎人后,师徒二人往家的方向走。
佩列阿斯把尼尔护在毛斗篷裏,小家伙抓住他的长袍。凛冽与昏暗,雪地在银白的光亮中缓慢地延展,风一直吹,但寂静似乎本该如此。
佩列阿斯仍然虚弱,可这个时刻让他感到绵延在身后的充盈。两个人就这样一直走,越过无人的山丘,黑暗悄声尾随。再没有什么足以使他畏惧,因为这个孩子依偎在他身旁,如同他就是唯一的堤坝。
“你冷吗?”他发现尼尔一直垂着头。
尼尔摇摇头,仍不说话。
“走累了?来,到我背上来吧。”
尼尔再次摇头,呼出的白雾使得浅色的睫毛上凝了一层霜。佩列阿斯忍不住捏一捏孩子冻得通红的脸颊。
“老师,你以后不去山裏了好吗?”
佩列阿斯楞了楞,笑道:“很抱歉,恐怕是不行的。但我保证再也不来晚了。”
“这不是关键,”孩子一脸严肃,“你身上有血的味道,你受伤了。”
他本打算瞒过去,但想想看,他不该欺骗尼尔。于是他给尼尔看了自己的左手,并宽慰男孩说一切都不要紧。
尼尔看着布条上的血迹,垂下头。发梢遮住孩子的双眼,这金色让佩列阿斯很难形容,毕竟世间很难有如此的柔软。
“老师我背你,行吗?”
“可以,”他拄着手杖,勉强起身,“以后吧。”
之后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男孩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佩列阿斯笑笑,用斗篷把孩子裹得更紧些,然后使手杖的光芒看上去更加温暖。
这样就足够了,学者告诉自己。
在没有声音的世界,只有这个孩子同他交谈。
回到家后,佩列阿斯还没来得及去把壁炉烧得旺一些,尼尔就不让他多走动了。小家伙麻利地拢起火,站上圆凳,把盛着冷汤的铁锅挂到火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