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火车的那一刻,他们就像进了一个梦,过往那些沈甸甸压在自己身上的东西暂时都抛到脑后去,歌声欢快得像要把车厢掀翻,虹嫣也是第一回
看见周履冰笑。
而住在清华宿舍裏的那一个星期,又酝酿出另一个更遥不可及的梦。
周履冰没带全国粮票,虹嫣带得多,就在大巴车上拿出来换给他,两个人在颠簸的车上数粮票,却都多少有些心不在焉,脑子裏还在做着梦,心思都不在粮票上。
她从梦裏忽然清醒过来的时候,把抄着单词语法的小本子拿出来,靠着车窗慢慢地背,周履冰看看她,也像突然清醒了过来,把从她那裏换回来的全国粮票一张张点清,小心翼翼夹进笔记簿裏。
从北京回去之后,一日中午,周履冰突然过来找虹嫣,拿出一本很少看见的语法辞典,中间裂开了又用胶带贴住的。
虹嫣正苦恼寻不到像样的语法书,眼跟前一亮,周履冰却说:“下个礼拜我就要去安徽了,所以这本书没法借给你,不过还有其他办法。”
他说的办法,不过就是手抄,到旁边弄堂裏一处没人住的废弃阁楼上去,摊开辞典,一行一行地抄,虹嫣一个人来不及,有半本是他替她抄的。
天气热得要命,阁楼年久失修,内裏更闷更热,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有两三天的下午,两个人溜出来,一起上了阁楼,就伏在老虎窗下一块扎人的三夹板上一声不吭地埋头抄书。
其实虹嫣有点知道,那回跟他换粮票,她是按照一张换一张,但是实际上都明白,全国粮票要比地方粮票值钱,他心裏一直记着这件事。
周履冰在安徽插队的第二年恢覆高考,那年过年他没有回来探亲,光是托人为他爸妈带回了他平日裏节省下来的口粮,听跟他分配在一个大队的人说,周履冰痴心妄想疯了,农忙时节一天劳作十多个小时,他夜裏也顾不上休息,没有电灯就拔灯芯草自制油灯,天天覆习到深更半夜。
这年他并没考上,过了一年他再参加,依然名落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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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周履冰从安徽回来,他姆妈在他回来前的一个礼拜,趁他爸爸出门买菜偷溜出去,一脚踏空淹死在了河浜裏。差不多也是在那个时候,虹嫣家裏接到滕常青在云南遇难的噩耗。
有天傍晚,他们在小菜场边上碰到,周履冰先叫的虹嫣,她回过头来看到他,一时之间竟是有些不敢认。
三年多不见,周履冰原先白凈的面孔覆上了一层绛色,两只手上都是干农活磨出的老茧,几乎像是换了个人。
两个人的胳膊上都戴着黑纱,也没多话,只是点点头,简单打了个招呼便道别。
周履冰分配在街道的羊毛衫加工厂,一边做活,一边还在覆习,80
年高考,他和虹嫣一起参加,虹嫣考上覆旦,他照旧是落榜。
虹嫣大学一年级的时候,周履冰特意来找过她一次,问她能不能帮他在她学校的图书馆裏借几本书。
她把他要的书找到了,带回来借给他,没过几天,他又来还书,和书一起给她的还有一副羊毛手套。他说谢谢她帮忙借书,顿了一下,又补一句:“这副手套是我用工资买的,你放心戴。”
后来她才知道,他那几年在羊毛衫加工厂裏做得并不开心,因为性格不合群,处处都被其他人排挤孤立,就连少了东西也是不分青红皂白都扣在他头上。
混混沌沌的,觉出像是有人在推她,虹嫣回过神来,党爱珍把一袋话梅塞到她手裏:“嫣嫣,船动了,头要是觉得晕就含颗话梅在嘴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