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君案得雪
“发生什么事了?”楚天佑问。
“白虎军有异动,似乎在整兵待发。邵魁首从城东悄悄进城,往如意馆的方向去了。”属下回报。
“天佑哥,怎么办?”白珊珊问。
楚天佑对赵羽道,“小羽,你去帮裴将军的忙,务必制住阜正风。必要时,告诉阜正风,如他势要一条路走到黑,我定斩不饶!”
“是!”
一旁的丁五味看着匆忙离开的赵羽,拍了拍楚天佑的肩膀,“徒弟……”
楚天佑转头看他,听他问,“你?斩他?”
“然也。”楚天佑余怒未消,但仍缓和神色对丁五味一笑。
“你知道阜正风手握兵权,又山高国主远的,简直是这裏的土霸王了,你斩他?”丁五味觉得他又夜郎自大了,得劝劝了,不然又逮着哪个土坟包往裏一扎。
“就是因为山高国主远,”楚天佑用扇拍了拍他的胸口,“咱们斩他才容易。如今国主微服出巡,咱们斩他一个,消息传回京城,又辐传各郡州,”楚天佑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国主何时才能知晓?”
“我明白了,到那时!”丁五味了然一笑,两指作了偷溜的手势,“咱们早就溜之大吉了!”
楚天佑大笑。
白珊珊也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望了一眼陆庆安,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赵恩娘已经不见了。
白珊珊暗叫不好,问陆庆安道,“陆捕头,恩娘呢?”
陆庆安这才反应过来,转了几圈,发现赵姑娘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
他一脸无奈。
楚天佑道,“她一定是去如意馆找邵纱纱了。”
“又去打架?”丁五味浑身冒冷汗,“她再打下去,身体真的要散架了!”
说完,丁五味拉着陆庆安就往外跑,“救救救人!”
看着丁五味一边大喊着“赵姑娘”一边往外跑的身影,楚天佑和白珊珊对视一眼,道,“珊珊,咱们也得过去看看,除外患也得解内忧。”
“是。”
……
如意馆前,阿覆三人挡在了艷如意面前,看着面前这个浓妆艷抹,手执花刀的邵魁首。
“邵魁首别来无恙。”艷如意开口。
“自然无恙。”邵魁首笑道,“不知秦主可好?”
“她好得很。”艷如意冷笑。
虽然赵恩娘对他们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但阿覆三人,竟然还是让司马玉龙把她救走了。
如今的局势,内外交困,她昨晚想了一夜,不知道赵恩娘会怎么对付她。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她不会不懂,对付她,赵恩娘必然要耗尽柯老三的实力。而裴司元独木难支,面对白虎军的围杀就更加吃力,何况是已经取得白虎符,又被仇安激怒的阜正风。
邵纱纱此时出现在如意馆,说明赵恩娘想孤註一掷了。
或者,也不是孤註一掷。
想到这裏,艷如意忽然惊醒,转头对阿覆道,“小叶子呢?”
“还在馆中。”阿覆回答。
“加强戒备,看住他。要是像昨晚一样搞砸了,就给我吞刀谢罪。”艷如意厉声道。
阿覆抬手应了声是,随后探了一眼手执花刀的邵纱纱,转身入了馆中。
吴遮抱着刀在一旁看热闹,忽然发现艷如意那双冷媚的眼正盯着自己。
“艷主?”
“你觉得他武功很好是吗?”
吴遮摊了摊手,看了一眼邵纱纱,道,“邵魁首花拳绣腿,不值一提。”
“那你还不快滚?”艷如意因为他们接连失手,脾气已经暴躁了不少。
吴遮的刀被她这么一吓,从手臂往下掉,他匆忙抓紧,一边听殷左骂道,“不长脑子,艷主说阿覆武功差,不是邵魁首,邵纱纱武功只能称烂。”
吴遮狼狈地回了馆中,一边走一边嘟囔,明明是自己被赵恩娘骗了太多次,吓傻了,以为每次都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请邵魁首入馆喝茶。”
艷如意对吴遮吩咐,随后在门口摆着的一张凳子上翘腿而坐,一抬头却突然见邵纱纱身后的马车上下来了一个戴着斗笠围纱的女子。
身影颇有些熟悉。
她双手戴着极重的镣铐,手腕的皮肤已经蹭破了,泛着红。
“什么意思?”
艷如意心裏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马天龙从马车上下来,挟持着女子走到了邵纱纱的身边。
她走过来的这段时间对艷如意而言何其漫长又何其煎熬……
“艷如意,你不是个很聪明的反贼……”邵纱纱道。
“那赵恩娘是吗?”艷如意道。
“她?”邵纱纱笑吟吟,“原来不是,后来是。”
“秦楚凰用两面皮,玩到现在也不过如此。只是死在我手上还是死在司马玉龙手上的区别。”艷如意道。
“是,两面皮。”邵纱纱笑意渐微,“我初见她时,她意气风发,时而赵恩娘,时而秦楚凰。秦楚凰红袖策马、侧鞘抽剑、削竹成箭,等闲之辈莫敢近身,何等样的高傲不屈、心狠手辣。而赵恩娘素衫白裳,穿林拔弓、百步穿杨,莫与争者。清淡寡欲,温柔似水,却又世故通达。”
“都是她,”
邵纱纱将手中的花刀匕首握在手心,刀锋下落,“游戏人间的两面皮而已。但这一切在你和苏廷关杀了程立安以后就都变了,这两面皮成了她替程县尉覆仇的工具。她不会让你猜到哪张皮下的她才是你真正应该害怕的人……”
艷如意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她突然明白了赵恩娘的用意。
她转头,抬腿想往如意馆中跑,忽然听见了邵纱纱挥动匕首的哗啦声。
她猛然回头,听见镣铐乱撞的声音,见到那个斗笠飞在半空中,她目光落下,见到了泫然欲泣的女子的真容,神色惨然……
是她的女儿,她那个被苏娘挟持,病痛缠身的女儿。
看着她惊惶害怕的模样,她心如刀剜。
她做这一切都是为她能好好地、健康地活下去,如果她死了,这一切还有意义吗?
邵纱纱的花刀抵在了小姑娘的脖颈上,很快留下了一道细长的红痕。
“不要!”艷如意撕心裂肺地喊道。
邵纱纱心如铁石,“你杀程县尉的时候,不曾想过别人也是这样撕心裂肺、肝肠寸断,你只顾你自己和你的女儿圆满,却让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他们应该为你该死的私心,付出这么多血泪的代价吗?”
她低头看着这个小姑娘,道,“你女儿知道你给她续命的药裏,掺了多少人的血吗?”
“你放过她,我什么都答应你!”艷如意妥协。
“我要你写信告诉阜正风,秦楚凰杀兄弒主,望城县外强中干。”邵纱纱的刀一直在小姑娘的脖子上横着,而马天龙一直在盯着殷左,生怕有变。
“我答应你!”
……
阿覆和吴遮守在了小叶子的房门前,面对着闯入的何耀祖,冷冷道,“没想到你还是贼心不死。”
“放了小叶子!”何耀祖喝道。
“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阿覆赤手空拳和何耀祖打起来,吴遮仍守在房门看四周的情况。
除了何耀祖,还有马天龙和程靖安,否则艷主也没必要让他跟着阿覆一起进来守着。
即便何耀祖手裏拿着剑,和赤手空拳的阿覆缠斗,竟也落下风。
吴遮四处张望,没发现有什么异动。
身后,小叶子很担心何耀祖的安危,想尽办法要打开关着自己的门,他一次又一次地用身体往门上撞,那扇门上挂着的门锁却丝毫无损。
他的举动惊动了戒备的吴遮,他走到了房门前,对小叶子道,“小少主,你不必白费力气了,这个铜锁以你的本事是撞不开的。”
小叶子虽然听到了,但仍旧锲而不舍。
他不愿意让夫子死,因为除了娘亲,只有他觉得自己是应该“立于世间”的,不是因为他身上流着谁的血,只是因为他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小叶子泪流满面地撞着门,吴遮不知如何应对,只能冷嘲他的不自量力,随后转身去看已经被阿覆打伤的何耀祖。
就这么一瞬间,一根箭穿胸而过。
吴遮惊愕地捂着胸前的箭,望向了箭的来处,只见屋顶上站着两个人。
“赵恩娘……”
说完,他因为穿心而过,当即毙命。
那个身体健硕的武夫从屋顶上跳下来,伸手来扶赵恩娘,让赵恩娘站在他的肩膀上,缓缓下了地面来。
“赵姑娘,还有一个人。”
武夫看着阿覆,对赵恩娘道。
“不必管他。”赵恩娘淡淡看了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一眼,在武夫的护送下来到了小叶子的房前。
武夫将躺在地上已经没了气息的吴遮拖开,然后试探着门,透过门纸发现小叶子已经往后退了,锁喉随后便用蛮力踹开了小叶子的房门。
小叶子一直站在门后看着,在武夫踹开房门以后,他看着退开的武夫身后出现的一身红衣的赵恩娘,她双目冷然,犹如地狱的修罗一样。
“你想干嘛?”
小叶子的声音有些发抖。
“向你索命。”赵恩娘淡淡道,她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当年王城血海,还有程将军父子之死,程靖安口述的白渡关之殇。
造成这一切的,是叶洪父子,还有晁禳国的国王。
“冤有头债有主,我和我娘没有干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小叶子冲她大喊,一边往后倒退。
赵恩娘一步步逼近,“你们叶家早已背了一身的孽,被残害的人何其无辜。流着他的血,就是你最大的冤,最大的债,你投错了胎,就要生生世世替他还……”
说完,赵恩娘从袖中取出了一把小巧的匕首,举起来就向小叶子扎去。
“赵恩娘!”
何耀祖满身是血地冲了进来,挥剑划伤了要保护赵恩娘的武夫。
赵恩娘杀小叶子时,因为扯动伤口而失手,反身过来想追他,没想到何耀祖的剑就落了下来,赵恩娘的脸被划伤,跌倒在了地上。
“夫子!”小叶子紧紧地抱住了何耀祖的大腿,嚎啕大哭。
武夫扶着受伤的手臂到赵恩娘的身边,“赵姑娘……赵姑娘……”
楚天佑等人姗姗来迟,如意馆门前,艷如意束手就擒,殷左受了重伤被捆成虫,而阿覆晕倒在如意馆中。
到了小叶子的房间,赵恩娘双目失神,脸上的伤往外渗血。
“恩娘!”白珊珊冲进去抱起了躺在地上的赵恩娘。
赵恩娘还有感觉,问白珊珊道,“你们是不是去过扇州?”
“对。”白珊珊回答。
“梁兄可曾回来给秦公上过香?”赵恩娘问。
“不曾,”白珊珊看了一眼楚天佑,道,“天佑哥给他上过香。”
楚天佑道,“秦公忠勇无双,是天下人敬仰的英雄。”
“他不是。”赵恩娘含泪,“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廷侍卫,没见过什么风浪,唯一见识过的,就是秦府的血雨腥风,他把一生的勇气都用来替我挡枪了。”
楚天佑楞住了。
赵恩娘…秦楚凰看着楚天佑,泪流满面,“秦公不是秦鼎关。他叫秦风,是当年在王城教秦楚凰习武射箭的侍卫官。”
楚天佑亦颇为震撼,“你做这一切,就是想为他们报仇?”
秦楚凰痛苦不已,“赵羽待我,秦风待我,凤兄待我,程兄待我,赵父待我,程父待我,却都是什么下场。天下太平何其心酸,小叶子活着一天,就会有人觊觎他,利用他,作为所谓覆国反叛的筹码、借口,你无从避免。我只有杀了他才能永绝后患。”
楚天佑看向了小叶子,小叶子惊恐地往何耀祖身后躲,何耀祖想开口保他。
没想到楚天佑对秦楚凰道,“叶洪父子丧尽天良,无恶不作固然可恨。但这不是我们举起屠刀的理由,小叶子没得选择,我可以放过他……”
秦楚凰从白珊珊怀裏爬起来,“那谁放过我们呢?”
楚天佑双目含泪,不敢看她。
“如果我们也沦为叶洪之流,我自问无法问心无愧。叶洪父子此等奸佞小人,以法制裁,不以私刑。小叶子虽误出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论情有瑕,论法无过。”
他仍旧坚持本心。
“真不如杀了你才好……”秦楚凰绝望地倒在珊珊的怀裏,双目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恩娘,你别这样,天佑哥一定会为秦公、程县尉、程将军,为所有枉死之人平冤的……”
……
三日后,赵羽凯旋,押着阜正风回到望城县中的府衙之上,交由楚天佑发落。
阜正风归案后,延州府的这段谋逆案才真正大白于天下,楚天佑并没有亮现国主身份主审此案,而是交由仇安一个区区安县县令来审理。
“国主,此案…错综覆杂,犹如一团乱麻,不知从何审起,请国主示下。”
仇安高坐堂上,如坐针毡,翻阅卷宗,竟不知如何审起,罪犯之繁多,罪行之繁巨,实在无从下手。
“这个,本王早有安排。传原告,程不行夫妇及程靖安上堂。”
仇安拱手,“臣领旨。”
“传,原告,安县程不行夫妇及程靖安上堂。”
仇安言罢,衙役们捶着手中的棍子,大喊三声,“传原告——程不行夫妇及程靖安上堂。”
随后程不行夫妇互相扶持上了公堂来,程靖安披麻戴孝,手捧程奇毅及程立安两人灵位一同上堂。
“草民程不行,叩见大人。”程不行缓缓跪下。
“民妇程文英,叩见大人。”
文老夫人作势也要跪下,仇安影见楚天佑眼神有怜恤之意,于是,起身请示,“国主,程公及文老夫人年事已高,问案程序繁琐,恐二位吃不消。请国主恩准,程公与文老夫人,坐下听审。”
楚天佑点头,“本应如此。”
“谢国主开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