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温柔地扶起了白珊珊,“珊珊姑娘,你一心为主,仁义待民,我没有怪你。”
白珊珊反手扶住太后的手臂,“那您……”
她能否将景回将军的身份?
太后道,“我不知道我认识的那个人,是不是你们说的景回将军,你带我去见龙儿吧。”
“是,珊珊领旨!”白珊珊起身,拱手施礼。
太后莞尔一笑,与她前去。
……
府衙内厅。
“刘大人,你是如何接到消息,到渡亭相救太后的?”楚天佑问刘含章。
“臣收到景回将军的信,方知国主身份,臣是为救驾而来,亦受其托付,救下太后一行人。”刘含章说着,将景回的信呈交。
楚天佑拆开来看,映入眼帘的字迹,颇有几分熟悉,字迹犹如银钩铁画,笔力透纸。
“见信如晤,别来无恙。余阔别多年,初回锦州,风闻孟延华之事,念其为拙荆之叔,余有悬崖勒马之责。只是银花店前,偶遇国主身处锦州。几番思量,不敢多作牵涉。余有一友杭有续,留于锦州作证,替国主清肃锦州,但其医术高明,能替余相救故人,望贤兄案清后,将其送归白渡关刘徽帐下,勿惊君前。另,景回姑母梁夫人,亦临锦州,请贤兄代为照料,促其与亲人团聚。景回亲笔。”
楚天佑读罢,将信纸往边上一放,看向了一旁的刘含章,“你与景回将军相识多久?”
“十余年,算是故交。”刘含章回答。
“那你可知他,这句,勿惊君前,是何用意?你又为何能够不顾交情,呈递于本王?”楚天佑追问刘含章。
刘含章拱手,“国主,臣与先主数十年君臣,但闵文之死,臣今日毫不避忌地说,臣怨过先主。闵文死后,我与家人逢年祭拜,每在他墓前,臣都泪湿衣襟。今日国主问我缘何不顾交情,出卖景回。先主受霄成山蒙蔽,又左右有晁禳国与聿风国兵马相胁,闵文之死确系死局,此臣深思厚虑,所得。国主临殷州、延州事,臣有耳闻,又亲眼见国主替锦州百姓伸冤,令臣感触深极。”
刘含章仰面视君,楚天佑见他眼中有光,“臣相信,您值得天下百姓托付,先臣后友,乃本分耳。其二,景回其人为军中人,为人耿直刚毅,此行丹凤,臣想他已抱必死之志。其有将帅之才,今日臣若遂他意,真‘勿惊君前’,怕这封信,就是他与我的诀别信。臣绝不愿意见到,闵文墓旁,又多一个景回墓。”
“刘大人,”听他一番赤子之言,楚天佑感怀已极,走到他身边,扶起他的手与他平视,“先主无奈,本王不敢奢望你能原谅,但本王会昭告天下为闵大人平反,也向天下保证,绝不会有下一个闵文。”
刘含章直视着楚天佑,眼泪落下,“闵文为民死,能得昭雪,也不屈了。”
“嗯。”
楚天佑拍了拍他的肩膀,点了点头。
随后,楚天佑拿起那封信,看向刘含章,“还有一件事,本王要与刘大人坦诚。”
刘含章行礼,“请国主示下。”
楚天佑将信握在手中,“景回将军已故。”
刘含章神情惊愕地看着楚天佑,楚天佑抬手,“别急,本王说的景回将军,是多年前到锦州运粮,为霄成山所杀的景回将军。写这封信给你的,并非真正的景回将军,而是十五年前的守关将军,秦楚凤。”
刘含章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国主,当年他可是死于乱枪之下……”
这是当年从军中传出来的消息。
楚天佑心裏也不能确定,他看着手中的信,“本王翻阅朝中旧时奏报,见过秦楚凤亲笔所写的军报,这信中,确系他的笔迹。”
“国主,军中亦有副将、文书,况且,武将提笔如捻羽。”刘含章还是不敢相信,毕竟一军主将,诈死隐匿军中数十年,无人察觉,实令人匪夷所思。
“这也没有不可能,不过……”楚天佑放下信,从案臺拿起了另一张纸递给他。
刘含章拆开来看,“长风白雪可越关,曲蛇佞鼠能攀山?”
刘含章望向楚天佑,“这句话在白渡关中,无人不知。”
“字迹。”楚天佑提醒。
刘含章这才拿起景回的信与此信比对,抬头和楚天佑对视,“字迹相似?这?”
楚天佑解释,“这封信是秦楚凰所写,当初在延州安冢县的程家,我翻阅她的书信,就觉得她的字迹与秦楚凤的十分相似。仿其字迹,这也许是她思念兄长的一种方式。当然,仅凭字迹也不能完全确定这一点。能够证实景回是秦楚凤的,只有太后。”
刘含章恍然大悟,“景回信中说,梁夫人是其姑母,太后说起来,也确系秦楚凤的姑母。”
“龙儿。”
门外传来了太后的声音,楚天佑闻声望去,只见珊珊扶着太后,站在门口。
“母后!”楚天佑匆忙迎上去,“你感觉如何?”
太后浅浅一笑,露出了梨涡,“我没事,我是来给你解惑的。”
楚天佑楞了一下,伸手要来扶太后。
太后抬手制止,看向珊珊,道,“珊珊姑娘想替你分忧。”
楚天佑望向珊珊,珊珊微微垂首,“国主,是珊珊僭越了。”
“珊珊……”楚天佑突然有些尴尬,不知道说什么。
太后忽然笑着在两人间来回打量,“看来你们之间,往常就没有什么规矩可言,何谈僭越?既然相携走来,彼此心照就好。”
白珊珊还想解释什么,太后便将话题转开,她希望他们自己处理自己的感情,一切顺其自然。
“龙儿,我方才听到了你们的谈话。凤儿确实没有死,我的失忆癥,在欣慈和慧如师太的治疗下,已经恢覆如常,还记得十五年前的旧事。”
“母后,果真如此?”
太后点了点头,“他并没有告诉我,当年军中的情况。只说,他要为忠烈伸冤,为流落寻归处。”
楚天佑闻言,脱口而出,“丹凤城……”
随后,楚天佑对太后道,“母后,我带你去见梁文生。”
太后点了点头。
楚天佑拿了案臺上的另一封信,和珊珊一起陪着太后来到了医堂。
……
“五味哥!我来啦!”
丁五味在码头跟船夫杀价,杀得昏天黑地,突然,传来了小香的声音。
丁五味高兴地看向小香,大声喊道,“你都收拾好了吗?”
只见小香背着竹篓,她转头看了一眼,对丁五味道,“五味哥,我把东西都带齐了,咱们马上就可以出发了。”
船夫叉腰,“马上出发就要加钱。”
“加加加!加什么钱!”丁五味驳斥。
“你这不是包船,我刚靠岸,连个饭都没得吃,你就要离岸,不得多给三瓜俩枣!”船夫道。
小香走到了丁五味旁边,拉了拉丁五味的衣服,道,“五味哥,船夫说的有道理,要不咱们迟一些,明天再走吧,还能便宜点。”
丁五味脱口而出,“那不行,再不跑来不及了。”
小香一头雾水,她也不知道五味哥怎么了,突然很着急要离开锦州,她说要去跟珊珊姑娘和楚大哥辞行,五味哥死活不肯,一定要不辞而别。
“怎么样嘛?!”船夫催促,“十三两银子,走不走?”
丁五味摆了摆手,道,“行行行,走走走!”
“五味哥,十三两是不是太贵了?”小香觉得,十三两都能买辆马车了,走一趟这么贵,实在不太划算。
但是丁五味跟着了魔一样,一定要现在离开锦州,“小香,没事,五味哥别的没有,就是有点小钱,十三两,咱们包船。这一路下去,水上风光,够看!”
小香抿了抿唇,“好吧。”
“定金先付一半。”船夫摊手。
丁五味眼珠子转了两圈,给了一点,船夫掂量掂量,“这不够啊!”
“这个,”丁五味晃了晃脑袋,“往常包船到那边,六两银子绰绰有余,我要是给你六两,你撂挑子不干,我不是血亏?先给你四两,江中再给四两,靠岸再给你五两,怎么样?”
“哪有这么给钱的?要么给一半定金,要么不出船!”船夫不乐意了。
“不要?”丁五味佯装惊讶,看向了远处有船回来,“那我找那条船,他一定乐意,以两倍的船费,搭我们离开。”
说完,丁五味嘿嘿一笑,“小香,咱们走!”
“好嘞!”说完,小香就背着东西跟丁五味走。
“行行行!四两就四两!”船夫妥协了。
丁五味拉着小香笑瞇瞇地回来了。
船夫收了钱,解开了绳索,让船慢慢地离岸。
小香将自己的行李放进了船舱裏,丁五味看着忙碌的船夫,和渐渐离岸的船。
也看着锦州府衙的方向。
小香从船舱裏出来,见丁五味有些心事重重,问他,“五味哥,我们什么时候回来呀?”
“咱们不会回来了。”丁五味道。
“为什么?”
丁五味压抑着心裏覆杂的情绪,对小香笑了笑,骗她道,“因为我们要去悬壶济世、普度众生!”
“五味哥,你真的是个好人!”小香拉着丁五味一起坐在船头,头靠着丁五味。
“那是,五味哥一直是个好人。”丁五味说着,还有些不舍地看向码头,已经有了不长不短的距离。
如果是楚天佑和白珊珊,他们会很快戳破他的谎言,他们知道他的梦想从来都是行骗天下,捞尽钱财,只是因为本性善良,才顺便悬壶济世、普度众生。
只是,他们不会知道了。
丁五味收回了望向锦州码头的目光,转而看向前路。
永别了,珊珊,徒弟,石头脑袋。
终究是谋不同,不相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