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望一直跟着前面安格乘坐的那辆出租车,就这么一路追逐着来到了市郊。夜色已经浓浓地压了下来,繁星满天,如果不是一脑门子的官司,今夜应该是一个非常适合赏月的夜晚。而此时此刻,白望只能紧紧盯着夜色裏越来越朦胧的车尾,心中的迷惑却越来越强烈。
怎么回事?这个地方为什么会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白望拼命在脑海裏搜索着,忽然想起了夹在病历裏的电话和地址——
天啊!难道安格想要自己去……
“快开过去,把前面那辆出租车别在马路边,别让它再往前开了!”
白望面色墨黑,一双眼睛裏几乎冒出凶光来。车主心道旁边这主儿真的是医生吗?该不会是黑社会追杀吧……这时候,前方的出租车竟然自行靠边停车,从车上下来一个背影清瘦的男孩儿。
糟糕!
白望强令车主靠边,他下车后几个箭步就追上了前面的男孩儿,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安格!别胡闹,那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
安格突然回身,脸色煞白,一双眼睛却浓黑如墨。“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是吗?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妈妈要一个人来这裏?!”
什么?吴子桐也来了?!
白望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原本以为安格和荷依吵架,才会冒失离开医院。而自己追过来的任务是劝他回去。却不想越追越不是味儿,突然醒悟自己是跟到沟裏了!如果是安格还能强行把他带回去,可是为什么吴子桐也来了?!
“安格,安格,小声点,你妈妈就在那边……”荷依从远处跑过来,对两人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夜色朦胧中仅能看见远处一个白色的小点站在一片破旧的平房前,一动不动。能让她连白大衣都没脱这么急切过来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望爷,你知道我妈妈为什么过来的对吗?你是知道的!”
垂下的风衣前襟被一双苍白的手拼命捉住,正用力的摇晃着。白望觉得自己的魂魄似乎也被摇晃得移了位,失了神,完全不负平日裏的镇静自若。
是啊。我是知道的,我知道她为什么会来……
可是……我应该阻拦吗?
吴子桐静静的站在路灯下,抬头望着面前的大门。
尽管路灯已经残破得连灯罩都没了,却丝毫无损柔和金黄的光芒洒满她凈白光洁的额头。
面前的这一片平房无疑是属于中低等收入人群的,可能还有很多外乡人,因为她从鸡鸣狗叫中听到了方言声。脚下有一道臟臟的水迹从巷道深处蜿蜒出来,流过凹凸不平的水泥地面,发出腐烂菜叶和生宰牲畜的味道。在她45年的人生中,从未有意来过这样的地方。她的鞋袜一直干凈,衣衫永远雪白,她美丽的眼睛裏看到过的最骯臟的东西,也不过是生病的躯体和器官。
她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两步,敲响了面前一道斑驳绿漆的铁门。
很快门开了,一个有着花白头发的老妇人出现在门口,看见吴子桐身上的白大衣,脸色立刻一变。
“您好。我是济仁医院的吴子桐,这是我的名片。”
她恭恭敬敬地双手递上自己的名片,对方却因为警惕没有接。
“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我们不认识医院裏的人。”
吴子桐垂下持着名片的手,抬起的眼睛裏笼罩上一层薄雾。
“我的另一个身份,是一名重型再障,急需换骨髓的孩子的妈妈。”
那人一听她这么说,脸色立刻变得很不好,她一边嘀咕着“我们不认识你”一边急着关门。而吴子桐抢上一步卡在门缝裏,急声道:“我没有找错地方!我今天下午才和您的女儿联系过!我知道她其实还是想捐骨髓的,您能让我跟她,跟您好好谈一谈吗?!”
那名老妇急着关门关不上,随即大声道:“你、你、你这人怎么这样?堵人门口要骨髓啊!你这是要我们孩子的命!”
“没有你们的帮助就是要我儿子的命!”
吴子桐用力将大门掰开,重新站在了老妇的面前。她比对方几乎高一头,但眼神中却全是苦苦哀求。
“捐骨髓真的不是什么大事,稍稍休息几天就能缓过来。可是您女儿的这个行为却可以挽救一条生命,另一个活蹦乱跳,可能拥有无限美好未来的孩子。您也是母亲,您应该能够明白我的心情。”
那名老妇见关门不成,表情更加不善,怒气冲冲对吴子桐大喊道:“是!是我不让她去献骨髓的!老娘养她这么大容易吗?跑去给一个不认识的人捐骨髓,还不要钱……她自己的命要不要了?你说没事,你当然说没事了!如果现在是别人倒下等着你儿子把白花花的骨髓抽出来给他用,你会同意吗?你舍得吗?!”
“别说你和你儿子我们根本不认识,就算是我妈倒了这血霉我也不许我女儿管!我明天就去那个害人的破地方,把她的申请表都要回来,绝不能让你这样的人再踏上我家的房门!”
如果不是荷依死死拉住,他早就一头撞出去了。
如果不是白望捂住嘴,他的嘶喊早已撕破夜空。
安格脸上汹涌流过的泪,像田间的阡陌一样七横八纵。那闷在胸腔裏无法出声的吶喊,一声一声都带着血泪之气。
妈妈……妈妈……妈妈……